苻登的故事講完了,史官在竹簡上寫下最後一筆,心裡卻久久不能平靜。
這個人活了五十一歲,打了十年仗,從隴西打到關中,從關中退回隴西,最後死在雍州的荒野上。他的一生可以用兩個詞概括:忠誠,無力。忠誠是他活著的理由,無力是他命運的底色。
苻登的忠誠,在那個背叛成風的年代顯得格外刺眼。
五胡十六國是一個信仰崩塌的時代。今天你投降我,明天我背叛你,後天我們又一起投降別人。慕容垂背叛了苻堅,姚萇背叛了苻堅,乞伏國仁也背叛了苻堅。這些人背叛起來毫無心理負擔,彷彿忠誠是一種奢侈品,只有傻子才會買。
苻登就是那個傻子。
苻堅死了,前秦散了,天下人都知道這個王朝己經完了。可苻登偏不信。他在隴西拉起隊伍,打出為苻堅報仇的旗號,一做就是十年。十年裡他吃了多少苦?糧草斷絕的時候啃草根,士兵逃亡的時候獨自流淚,姚萇挖墳鞭屍的時候他哭得昏天黑地。可他從來沒有動搖過。
他對苻堅的忠誠,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是刻在骨頭裡的。苻堅活著的時候,他是宗室子弟中不太起眼的一個。苻堅沒有特別優待他,他也沒有欠苻堅什麼人情。他選擇為苻堅報仇,純粹是因為他覺得苻堅不該落得那樣的下場。一個好人,一個想給天下人帶來太平的好人,不應該被叛徒害死,死後還要被鞭屍燒骨。
苻登替苻堅不值,所以他站了出來。
可忠誠是一回事,能力是另一回事。苻登的悲劇在於,他有忠誠的心,卻沒有力挽狂瀾的手。
他不擅長治國。稱帝八年,他沒有制定過什麼像樣的制度,沒有發展過經濟,沒有安撫過百姓。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打仗上,可打仗他也不算頂尖高手。他能鼓舞士氣,能跟士兵同甘共苦,能打硬仗打惡仗,但他缺乏戰略眼光。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跟對手談判,什麼時候該積蓄力量。他的打法很簡單:衝上去,拼命,贏了繼續衝,輸了退回來,退了再衝。
這種打法在短期內有效,因為士氣高,敵人怕。可長期打下去,沒有後勤保障,沒有戰略縱深,沒有後備兵力,遲早會耗盡。苻登打了十年,最後把自己打光了。
他也不會用人。手下的將領換了一茬又一茬,真正能獨當一面的沒幾個。兒子苻崇被他立為太子,可他從來沒有認真培養過苻崇。他把苻崇扔在後方,不讓他上戰場,不讓他參與決策。結果苻崇繼位後手無縛雞之力,連兩個月都沒撐過去。
他更不會處理民族關係。苻堅的成功在於他能團結各族,讓氐、羌、鮮卑、漢都願意為他效勞。苻登做不到。他起兵時依靠的是氐族,後來雖然也有一些羌人和漢人加入,但他始終沒能建立起一個跨民族的政治聯盟。他的政權越打越小,最後只剩下了氐族的核心部落。這種單一民族的政權,在五胡十六國的環境下是走不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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