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二年，西元314年，涼州。張軌病了。
病得很重，重到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躺在姑臧城內的宅子裡，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地凸出來，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太醫說是積勞成疾，加上年事己高，五臟六腑都在衰竭。張寔守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那隻手又幹又涼，像冬天的枯樹枝。他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他忍住了，沒有讓它掉下來。父親從小教他，男人不能輕易流淚，尤其是在父親面前。他要讓父親走得安心，走得沒有牽掛。
張軌睜開眼睛，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寔兒……涼州……交給你了……”
張寔使勁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在張軌的手上。張軌的手沒有動，他己經沒有力氣動了。他只是看著兒子，眼神里有不捨，有欣慰，也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他知道自己該走了，走了就不用再操心這些事了。可他放心不下涼州，放心不下那些百姓，放心不下兒子。兒子還年輕，擔子太重了，他怕他扛不住。
可他別無選擇。他只有這一個兒子。
建興二年，五月。張軌病逝於姑臧，年六十歲。死的時候，身邊只有張寔和幾個親信大臣。他沒有留下遺言，因為該說的早就說了。他把涼州託付給了兒子，把百姓託付給了兒子，把漢家的衣冠託付給了兒子。他走了，帶著一身的疲憊，帶著滿心的牽掛，帶著對這片土地的深深眷戀。
張軌的靈柩停在姑臧城的議事大廳裡，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有涼州的官員，有地方的豪強，有周邊的胡人首領。他們跪在靈前，哭的哭，磕頭的磕頭，說一些“張公千古”“涼州失柱”之類的話。可那些哭聲裡，有多少是真的？那些眼淚裡，有多少是真的？張軌生前，他們敬他，怕他，也煩他。他管得太多了，管得太嚴了，有時候太不近人情了。可他死了，他們反而覺得空落落的。一個不太壞的人走了，一個會管事的人沒了，一個能讓涼州在亂世中獨善其身的人不在了。留下的，是一個年輕的張寔，和一群等著看他笑話的人。
張寔跪在父親的靈前，燒著紙錢。紙灰飛起來，飄在空中，像黑色的蝴蝶。蝴蝶飛走了，帶著父親的魂魄，飛到了天上。他不知道父親能不能去天上，可他希望他能去。父親這輩子太累了，該歇歇了。
弔唁結束後，張寔面臨著第一個難題——他能不能接住涼州刺史這個位置？不是朝廷不讓他接，是朝廷己經管不了涼州了。西晉名存實亡，晉愍帝司馬鄴被匈奴人圍困在長安，自身難保，哪有心思管涼州的事？張寔接不接，朝廷都不會反對。可涼州內部有人反對。張軌的部下里，有人不服張寔，覺得他太年輕，沒經驗，撐不起涼州這片天。他們私下議論，說張寔就是個毛頭小子，靠著他爹的餘蔭才混到今天，真讓他當家，涼州非亂不可。
張寔聽到了這些議論，沒有發火。他知道，發火沒用，越描越黑。他要做的不是跟那些人吵架，是做給他們看。他要用行動證明，他張寔不是靠父親吃飯的廢物，他是一個能扛事、能幹事、能把涼州帶向更好未來的人。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穩定人心。他召集涼州的所有官員和將領，當著他們的面，宣讀了朝廷的任命詔書。詔書是張軌臨終前替他求來的，晉愍帝雖然自身難保，可這點面子還是給了。詔書上寫著：“張寔襲爵涼州刺史，統領涼州諸軍事。”張寔把詔書展開，讓每一個人都看清楚。然後他說了一句話：“從今天起，涼州的事，我說了算。誰不服，現在可以走。我不攔。可走了就別回來。留下的，就得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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