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八年，西元320年，春天。姑臧城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此人自稱劉弘，京兆人，說是漢朝宗室的後代，會法術，能通神，能預言吉凶。他穿著一身破舊的道袍，手裡拿著一根拂塵，走路飄飄然，像一陣風。他在姑臧城的街頭上擺了個攤子，掛出一面旗，旗上寫著西個大字——“天命在吾”。路人看了，有的嗤之以鼻，有的將信將疑，有的跪地磕頭。劉弘不在乎，他只在乎有沒有人信他。信的人多了，他就有了勢。有了勢，他就有了權。有了權，他就什麼都有了。

劉弘的妖言，像瘟疫一樣在姑臧城裡蔓延。他說自己是天子，是上天派來拯救蒼生的。他說涼州應該獨立，不應該再臣服於任何朝廷。他說張寔雖好，但不是真命天子，真命天子是他劉弘。這些話說得有鼻子有眼，有人信了，有人不信。信的是那些走投無路的難民，他們需要一個希望，哪怕是假的。不信的是那些跟著張寔多年的老臣，他們知道張寔的為人，不信一個江湖術士能比張寔強。

訊息傳到張寔耳朵裡，他正在書房裡批閱公文。他放下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他不信這些，他從小就不信。他父親張軌也不信，張軌信的是儒家的仁義禮智信，不是道士的符水咒語。張寔對身邊的人說：“一個江湖術士，也敢自稱天子？讓他鬧吧，鬧夠了自然就消停了。”他不在乎，因為他覺得劉弘翻不起大浪。涼州的百姓不是傻子，不會因為幾句妖言就跟著一個陌生人造反。可他低估了人性的弱點。人在絕望的時候，什麼都信。涼州的百姓雖然比中原的百姓過得好，可他們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們見過太多的死亡，太多的苦難，太多的不公平。他們需要一個神，一個能替他們做主的神。劉弘不是神，可他裝得像神。像就夠了，不需要真。

劉弘的勢力越來越大，從街頭擺攤發展到登堂入室。他結交了張寔身邊的幾個部下，閻涉和趙卬。閻涉是張寔的侍衛，趙卬是姑臧城的守將。這兩人對張寔忠心嗎？忠心。可他們也有私心。他們想在亂世中出人頭地，想在涼州分一杯羹。劉弘看透了他們的心思，對他們說：“張寔不是真命天子，我才是。你們跟著我，將來封侯拜將，榮華富貴享之不盡。”閻涉和趙卬心動了。他們不是壞人，可他們經不起誘惑。誘惑是一把刀，刀上塗著蜜。舔一口，甜。舔兩口，上癮。舔三口，命就沒了。

有人把閻涉和趙卬的異動報告給張寔，說他們跟劉弘往來密切，恐怕有變。張寔皺了皺眉，說：“閻涉和趙卬跟隨我多年，不會背叛我。劉弘一個小人，翻不了天。”他不想因為幾句傳言就懷疑自己的部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是他做人的原則。可他忘了，原則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會變，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

劉弘見張寔不上鉤，決定主動出擊。他讓人散佈謠言，說張寔要稱帝了，說張寔要改朝換代了，說張寔己經不是以前的張寔了。這些話說得模稜兩可，信的人覺得張寔野心太大，不信的人覺得劉弘在搬弄是非。張寔聽到這些謠言，終於坐不住了。他可以不在乎劉弘，可他不能不在乎人心。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他派人去查劉弘的底細，一查才發現，劉弘根本不是什麼漢朝宗室，他就是一個江湖騙子，以前在中原騙過人，被官府通緝，逃到涼州來繼續騙。

張寔怒了，下令逮捕劉弘。可劉弘提前得到了訊息，躲了起來。閻涉和趙卬替他通風報信，幫他藏匿。張寔搜了幾天，沒搜到，只好作罷。他以為劉弘跑了，不會再回來了。他不知道，劉弘沒跑，他就在姑臧城裡，在閻涉和趙卬的家裡，策劃著一場更大的陰謀。

劉弘對閻涉和趙卬說：“張寔想殺我，我不能坐以待斃。與其等他來殺，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閻涉問：“怎麼下手？”劉弘說：“殺了張寔，推我做主。涼州就是我們的了。”閻涉和趙卬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他們害怕，怕殺不成，怕殺了之後控制不住局面，怕最後自己也活不成。可劉弘的話像毒藥一樣，一點一點地侵蝕著他們的心。他們開始相信，張寔不是真命天子，劉弘才是。他們開始相信，殺了張寔，涼州會更美好。他們開始相信，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義的事。

人心一旦被妖言蠱惑，就很難回頭。閻涉和趙卬走上了不歸路。他們不知道，這條路的前方是懸崖。懸崖下面，是萬丈深淵。

張寔對這一切毫不知情。他每天照常處理政務，巡視邊境，安撫百姓。他不知道自己身邊最信任的人，正在磨刀。他不知道，那把刀，很快就會刺進他的胸膛。

建興八年，五月。姑臧城裡的槐花開得正盛，滿街飄著甜絲絲的香氣。張寔走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百姓，心裡很踏實。他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走在姑臧的街頭了。他更不知道，那些對他微笑的百姓裡，有的人手裡藏著刀。刀不長眼，可刀有主。主是劉弘，一個江湖術士，一個騙子，一個想當皇帝想瘋了的人。

張寔屬兔，他是一隻善良的兔子。他收容難民，堅守姑臧，善待百姓。他以為善有善報，可他忘了，亂世裡，善不一定有善報。惡也不一定有惡報。報應這東西，老天爺有時候懶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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