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初西年，西元223年，冬天。洛陽城又下雪了。曹丕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竹簡，手裡握著筆，可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不是沒有東西寫，是想寫的太多了，多到不知從何下筆。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那些曾經跟他一起在鄴城飲酒賦詩的朋友們。王粲死了，陳琳死了，徐幹死了，應瑒死了，劉楨也死了。建安七子，死了五個。活著的兩個，一個是他自己，一個是遠在朝歌當縣令的吳質。

吳質，字季重，濟陰人。他才華橫溢，文思敏捷，是鄴下文人集團的核心成員之一。曹丕跟他關係最好，好到可以推心置腹，無話不談。在那些爭奪世子之位的日子裡，吳質是曹丕最信任的謀士之一。他給曹丕出過很多主意，有一條最有名——藏在竹箱裡進府。當時曹操出征，曹植在鄴城，曹丕不能經常跟吳質見面，怕被人發現。吳質想了個辦法，藏在竹箱裡，讓人抬進曹丕的府邸。有人告密，曹操派人來查，吳質鎮定地讓曹丕把箱子抬進去，裡面放上真的絹帛。查的人開啟箱子一看，全是絹帛，以為是誣告，告密的人反而被治了罪。

這件事在鄴城傳為佳話，也讓曹丕對吳質更加信任。沒有吳質，曹丕能不能贏下世子之爭，還真不好說。曹丕當上皇帝后，沒有忘記吳質。他封吳質為北中郎將，都督幽州、幷州諸軍事，後來又調回朝中，擔任侍中。吳質成了曹丕身邊最親近的大臣之一，可以隨時出入皇宮，跟曹丕聊天、下棋、喝酒、論詩。

可他們再也回不到鄴城那段時光了。那時候他們是朋友，平等的、無拘無束的朋友。現在他們是君臣，皇帝和大臣。君臣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牆，牆不高，可翻不過去。曹丕坐在牆這邊，吳質坐在牆那邊。他們可以說話，可說來說去都是客套話、場面話、官話。那些掏心窩子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曹丕想跟吳質說那些話。他提起筆，在竹簡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季重，別來無恙？”

這一句寫出來，他的手就停不住了。墨水順著筆尖往下淌，滴在竹簡上，洇開了一朵黑色的花。他沒有擦，因為他在想，該怎麼跟吳質說這些年的孤獨。

他寫了。寫了他對王粲等人的思念。他寫，當年在鄴城，我們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那時候多好啊，出門坐同一輛車，坐下挨在一起，形影不離。可現在呢？王粲死了，我去他墳前學驢叫，叫完了，驢走了，我也走了。墳還是那座墳，可墳裡的人再也聽不到驢叫聲了。

他寫了，寫了他對時光流逝的感慨。他寫，古人思秉燭夜遊，良有以也。古人說夜裡點著蠟燭遊玩，是有道理的。因為白天太短了，短到不夠用。短到一眨眼，朋友就沒了，青春就沒了，頭髮就白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頭髮，三十五歲，己經白了大半。不是染的，是愁的。

他寫了，寫了他對吳質的信任。他寫，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臣子。朋友可以無話不說，臣子卻要謹言慎行。我理解你，你不必解釋。那些不能在朝堂上說的話，就在信裡說吧。信是私密的，只有你我看到。你說什麼，我都信。

他寫了，寫了他對自己的懷疑。他寫，我當了皇帝，可我當得好嗎？不好。我打了三次東吳，沒贏一次。我推行了九品中正制，可我不知道它會把魏朝帶向何方。我殺了曹彰，貶了曹植，賜死了甄宓，我不知道自己做對了還是做錯了。我對了很多，也錯了很多。可我不能後悔，因為我是皇帝。

這封信，後來被收錄在《昭明文選》裡，叫做《與吳質書》。全文不到一千字，可這一千字裡，有曹丕全部的真情。他不是一個冷酷無情的皇帝，他只是一個孤獨的、迷茫的、在權力和友情之間掙扎的人。他需要朋友，可他不敢交朋友。因為朋友會變成敵人，敵人會變成死人。他不想讓吳質變成死人，所以他只能寫信。信比面對面安全，因為信可以修改，可以刪減，可以言不由衷。可這一封，他幾乎沒怎麼修改，因為他想說的太多了，多到改不完。

吳質收到信的時候，正在朝歌的縣衙裡批閱公文。他開啟竹簡，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眼眶紅了。他知道曹丕孤獨，可他沒想到曹丕這麼孤獨。一個皇帝，身邊有幾千人伺候，可他連一個說真心話的人都沒有。那些大臣們只會說“陛下聖明”，那些妃嬪們只會說“陛下萬歲”，那些太監們只會說“陛下辛苦了”。沒有人敢說“季重，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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