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這種失落，寫進了《燕歌行》。

念君客遊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何為淹留寄他方？你在外面漂泊，我在家裡想你，想你想斷了腸。你為什麼不回來？你是不是忘了故鄉？忘了家？忘了我？這三句，不像是女子在問丈夫，像是曹丕在問那些逝去的朋友，在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歲月。你們去哪了？為什麼不回來？是不是忘了我？忘了銅雀臺？忘了那些通宵達旦的聚會？

沒有人回答他。秋風只會吹，不會說話。落葉只會飄，不會回頭。他站在城樓上，看著南方，看著鄴城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了書房。他拿起筆，寫了一首詩。詩很短，只有幾十個字。可這幾十個字，比他的王朝活得久。

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一個女子，獨自守著空房，想著遠方的丈夫，不敢忘，不能忘，不知不覺眼淚掉了下來，沾溼了衣裳。這幾句，寫盡了思念。不是大喊大叫的思念，是無聲無息的思念。是夜裡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起某個人，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是白天走在街上，看到某個熟悉的背影，心猛地一跳，然後發現認錯人了。是想說又不敢說，想忘又忘不掉，想哭又不能哭的那種滋味。

曹丕懂這種滋味。他懂思念，懂孤獨，懂一個人在深夜裡輾轉反側的感覺。他寫的是女子，可寫的是自己。他把自己藏在了那個女子的背後，讓她替自己流淚，替自己思念，替自己在秋風裡獨自悲傷。沒有人看出這一點，因為沒有人會想到，一個皇帝，一個剛剛篡了漢、坐了天下的皇帝，心裡會有這麼多苦。

可他真的有。

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拿起琴，彈一曲清商調。聲音很清，很冷，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想唱一首歌，可唱不長，因為太悲傷了，唱不下去。這幾句，寫盡了哀傷。不是撕心裂肺的哀傷，是淡淡的、幽幽的、像霧一樣瀰漫在心裡的哀傷。你知道它在，可你抓不住它。你想把它趕走，可它不走。你習慣了它，它就成了你的一部分。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月亮照在床上，冷冷的，白白的，像一層霜。銀河向西流去，夜還很長，長到看不到盡頭。這幾句，寫盡了孤獨。不是沒有人的孤獨，是有人在身邊卻依然孤獨。是被包圍著、被簇擁著、被所有人喊著萬歲，心裡卻空蕩蕩的那種孤獨。曹丕不缺人，他身邊有很多人。大臣，妃嬪，太監，宮女，數不清的人。可這些人裡，沒有一個能走進他的心。他的心是關著的，鎖著的，鑰匙早就丟了。

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牛郎和織女隔河相望，一年才能見一次。可他們至少還能望見對方。她連望都望不見。不知道丈夫在哪裡，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沒有指望，沒有盼頭，只有無盡的等待。這幾句，寫盡了絕望。不是那種天塌下來的絕望，是那種慢慢侵蝕、一點一點把你掏空的絕望。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開始的，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結束。它就在那裡，像影子一樣跟著你，甩不掉，逃不開。

《燕歌行》寫完後，曹丕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他沒有拿給別人看，沒有在銅雀臺上朗誦，沒有讓樂師譜曲演唱。他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然後去做別的事了。他不知道，他寫的這首詩，會成為中國七言詩的濫觴，會成為每一個研究中國詩歌的人繞不開的經典。他寫的時候，只是覺得心裡堵得慌，寫出來就舒服了一點。像一個人對著山谷喊了一聲，回聲在山谷裡迴盪，漸漸地消失了。他沒有想到，這個回聲沒有消失，它一首在山谷裡迴盪，迴盪了一千八百年。

曹丕的詩風，不像他的父親曹操那樣慷慨悲涼，也不像他的弟弟曹植那樣華麗鋪陳。他的詩很細膩，很婉約，很溫柔。他寫女子，寫遊子，寫秋天，寫夜晚。他不寫戰爭，不寫英雄，不寫帝王，不寫天下。他把那些留給父親，留給弟弟，留給那些更適合寫這些題材的人。他寫他想寫的，寫他能寫的，寫得那麼用心，那麼動情。

他屬兔，兔子溫柔，兔子細膩，兔子不喜歡打打殺殺。可他是皇帝，皇帝不能溫柔，皇帝不能不殺人。他把溫柔藏在了詩裡，藏在那些女子的嘆息裡，藏在那些秋風的嗚咽裡。沒有人看到，只有紙看到。紙不會說話，可紙會儲存。儲存了一千八百年，儲存到今天。

秋風蕭瑟天氣涼。今天的秋風，和一千八百年前的秋風一樣涼。今天的落葉，和一千八百年前的落葉一樣黃。今天的露水，和一千八百年前的露水一樣白。曹丕寫的那些字，和一千八百年前一樣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剛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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