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保的懈怠，不只是在宋娥這件事上。他對朝政的懈怠，對梁冀的放縱，對宦官的不加約束，都是他晚年心態變化的體現。他累了，不想管了，管不動了。他把權力交給別人，不是因為他信任他們，是因為他不想再握著那些燙手的東西了。握了十九年，手都起繭了，可繭下面是水泡，水泡下面是血。他不想再疼了。

他常常一個人去御花園，坐在池塘邊，看著水裡的魚發呆。魚在水裡游來游去，自由自在，不用批奏章，不用見大臣，不用擔心有人要害它。他羨慕那些魚，可他不是魚，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像魚一樣自由，因為他的身後跟著一群人，一群等著吃他肉、喝他血的人。他停下來，他們就撲上來。他不能停，可他偏偏停了。

漢安元年，西元142年，劉保最後一次親自主持朝會。他的臉色很差，眼袋很深，頭髮白了大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大臣們看到他這副模樣，有人心疼，有人竊喜。心疼他的人說，陛下太累了，該休息了。竊喜他的人說，他終於不行了。劉保坐在寶座上，看著下面這些人的表情，心裡什麼都明白。他太累了。

永和年間到建康初年，劉保的身體每況愈下。他不怎麼上朝了，不怎麼批奏章了，不怎麼見大臣了。他把大部分政務交給梁冀，把宮中事務交給宋娥。他以為他找到了可以託付的人，可他不知道，他交出去的不僅是權力，還有責任。權力可以被濫用，責任卻不會被承擔。梁冀不會替他背鍋，宋娥不會替他捱罵。鍋是他的，罵也是他的。

建康元年，八月，劉保躺在玉堂前殿的病榻上，己經到了彌留之際。宋娥跪在床邊，哭得撕心裂肺。她不是哭劉保，是哭自己。劉保一死，她的靠山就倒了。那些眼紅她的人，那些被她得罪過的人，那些等著看她笑話的人，都會撲上來，把她撕碎。她知道，她完了。

劉保看著宋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他想說——“乳母，我走了以後，你回老家去吧，別在洛陽待了。”可他沒有力氣說出來了。他的聲音太輕，輕到連宋娥都沒有聽到。宋娥還在哭，哭得很大聲，蓋住了他的聲音。他放棄了，閉上了眼睛。

他走了。三十歲的順帝，帶著對宋娥的牽掛，對兒子的思念，對梁冀的無奈，對天下的不捨，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宋娥在劉保死後，果然被清算。新帝年幼，梁冀掌權，他對宋娥早就看不順眼了。一道詔書，削去宋娥的山陽君封號，沒收她的全部家產，將她趕出皇宮。宋娥哭著離開了洛陽，回到了她的老家。她走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送行。那些曾經巴結她的人，一個都不見了。她一個人，拎著一個包袱，走在洛陽城外的官道上，風吹著她的白髮，吹著她臉上的淚痕。她想起了劉保，想起了那個她在濟陰破宅子裡養大的孩子。那個孩子叫她“乳母”，叫了二十多年。她以為她能靠他一輩子，可她錯了。他靠不住，誰也靠不住。

宋娥後來死在了老家，孤零零的一個人。她的墳很小，碑上沒有字。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沒有人記得她做過什麼。她只是東漢末年一個普通的乳母，因為運氣好，伺候了一個皇帝，風光了幾年。可風光過後，是一地雞毛。

劉保生前寵信宋娥，封她為君，給她富貴，替她撐腰。他以為他在報恩，可他在害她。沒有他的寵信，宋娥不會膨脹。沒有他的縱容，宋娥不會貪婪。沒有他的懈怠，宋娥不會走上絕路。他對宋娥的好，是一把雙刃劍。傷了他自己，也傷了宋娥。

兔子貪戀窩邊的暖意，是因為外面的世界太冷了。它蹲在窩邊，曬著太陽，眯著眼睛，覺得很舒服。可它忘了，窩邊是最危險的地方。獵食者最喜歡在窩邊蹲守，因為兔子總會在窩邊放鬆警惕。劉保在窩邊蹲了太久，蹲到忘記了危險。他以為宋娥是他的窩邊草，能替他擋風遮雨。可窩邊草太密了，擋住了風，也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不到遠處的危險，也看不到近處的陷阱。

等他看到的時候，己經來不及了。他老了，病了，累了，跑不動了。他閉上眼睛，把一切交給了命運。命運對他不薄，給了他十九年的皇位，給了他兩個兒子，給了他一個乳母的溫暖。命運對他也不厚，奪走了他的兒子，給了他一個專權的梁冀，給了他一個貪婪的乳母。他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得失之間，他活成了一個普通的兔子，一個不是太好也不是太壞的皇帝。

他死了，死在玉堂前殿，死在一個陰沉的秋日。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竹子東倒西歪。他聽不到那些聲音了，他走了。走得不算太痛苦，也不算太遺憾。他盡力了，只是沒盡全力。他努力了，只是沒努力到最後。他是一隻跑累了的老兔子，蹲在窩邊，曬著太陽，眯著眼睛，再也沒有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