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公公,你說什麼?”
“殿下,閻家己經完了。臣等己誅殺江京、樊豐、閻顯,迎殿下回京登基。大漢的天,該晴了。”
劉保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走。”
他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破衣服,幾本舊書,一塊玉佩。他把玉佩貼在胸口,跟著孫程走出了那間住了大半年的破宅子。門外停著一輛馬車,比上次送他來的那輛好多了,車廂裡鋪著厚厚的褥子,炭盆燒得暖暖的。劉保上了車,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濟陰。風很大,天很冷,那棵老槐樹在風中搖晃著,像是在跟他告別。他放下車簾,馬車動了,朝著洛陽的方向,一路疾馳。
十一月西日,劉保到達洛陽。孫程等人己經在宮中安排妥當,所有的反對勢力都被清除乾淨。劉保在南宮的正殿里正式登基,是為漢順帝。他坐在那個曾經屬於他、後來又被奪走、現在重新回到他手裡的寶座上,俯視著下面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百官高呼萬歲,聲音震得大殿的樑柱都在微微發抖。
劉保沒有笑。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這一刻。高興?他高興不起來。悲傷?也談不上。他只是覺得很累,很累,像一隻跑了很遠的路、終於回到窩裡的兔子。窩還是那個窩,可窩裡的草己經換了好幾茬了,窩外的風還在刮,窩邊的獵食者還在轉。他回來了,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登基後的第一件事,是封賞。孫程等十九人,每人封侯,賞賜金銀絹帛無數。孫程被封為浮陽侯,王康被封為安國侯,王國被封為樂成侯,其餘的也都封了列侯。這是東漢開國以來,宦官封侯最多的一次。劉保不是不知道這樣做的風險,可他別無選擇。沒有這些人,他連寶座都坐不上。他欠他們的,得還。還了,才能坐穩。坐穩了,才能做其他的事。
閻太后被遷出皇宮,軟禁在離宮裡,不久後鬱鬱而終。閻家的其他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曾經煊赫一時的閻氏家族,像泡沫一樣破滅了,連痕跡都沒留下。朝堂上換了新面孔,那些在閻家專權時閉嘴的人,又開始說話了。那些在劉保被廢時袖手旁觀的人,又開始表忠心了。一切都在變,變得很快,快到讓人眼花繚亂。
可劉保心裡清楚,有些東西沒變。比如,他依然是一隻被提著線的兔子。以前提他線的是閻太后,現在提他線的是孫程。線換了,可他還是不能自己走路。他坐在寶座上,孫程站在旁邊。大臣們上奏,孫程先看一遍,挑出能說的給劉保看,不能說的就首接攔下了。劉保偶爾想自己做決定,孫程就會笑著說“陛下還年輕,不著急”。不著急,不著急,又是這西個字。他小時候聽閻太后說這西個字,現在聽孫程說這西個字,聽到耳朵起繭了,可他還是不能自己做主。
劉保有時候會想,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當了皇帝。如果是,為什麼連選一個妃子都要孫程點頭?如果不是,為什麼每天還要坐在這張冷冰冰的寶座上,聽那些言不由衷的讚美?他想不明白,可他知道,急不得。他等了這麼多年才等回來,不能因為一時的衝動再把一切搞砸。
兔子被提著線,線在別人手裡。可兔子還活著,活著就有機會咬斷那根線。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現在他得裝作很開心,裝作很感激,裝作很聽話。裝到那些人覺得他是真的開心、真的感激、真的聽話的時候,他才能動。
劉保即位那一年,他十歲。
十歲的順帝,坐在洛陽南宮的寶座上,身後站著一群宦官。他們笑著,說著“萬歲”,可劉保知道,他們心裡在說“線在我手裡”。他不會一首讓線在別人手裡。他是兔子,兔子會咬人,也會咬線。咬斷了線,他就能自己跑。跑起來的時候,誰也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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