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建元年，西元126年，正月。劉保登基己經兩個月了，可這兩個月裡，他批過的奏章不到十份，見過的朝臣不到二十人，做過的決定加起來不如孫程一天處理的事情多。他是皇帝，可他的權力比一個縣令還小。縣令至少還能決定自己衙門裡的事，他連今天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都要聽孫程的安排。

封賞的詔書是孫程擬好的，劉保只需要蓋上璽印。孫程被封為浮陽侯，食邑萬戶。王康被封為安國侯，王國被封為樂成侯，其餘十六人也各自封侯，食邑從千戶到五千戶不等。十九個人，一夜之間全成了列侯。這是東漢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光武帝劉秀封雲臺二十八將，那是論功行賞，且多是虛封，不給實權。可劉保封這十九個宦官，不但給了爵位，還給了實實在在的權力。孫程被任命為奉車都尉，掌御乘輿馬，出入與皇帝同車。王康被任命為騎都尉，統領宮中禁軍。其他人也都被安插在要害部門，把持了皇宮的內外。

詔書頒佈的那天，朝堂上一片譁然。有大臣上書反對，說宦官封侯不合祖制，說孫程等人功不抵賞，說這樣下去會重蹈西漢末年宦官專權的覆轍。劉保看了這些奏章，沒有說話。他把奏章放在一邊，沒有批覆，也沒有駁回，就那麼放著。不是他不想批覆，是他不敢。孫程就站在他身後，每一份奏章孫程都先看過，能呈到劉保面前的，己經是孫程篩選過的。那些反對最激烈的奏章，根本到不了劉保面前。

劉保不是不知道這樣不對。他是讀過史書的人，知道西漢是怎麼亡的。宦官和外戚，就是插在漢朝胸口的兩把刀。可他現在離不了孫程。沒有孫程，他連命都保不住。孫程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枷鎖。恩人讓他坐上了皇位，枷鎖讓他動彈不得。他只能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枷鎖解開。

孫程是個聰明人，他知道皇帝遲早會對他不滿，所以他要搶在皇帝不滿之前，把所有的權力都攥在手裡。他不僅自己掌權，還把親信安插到各個部門。他的養子孫程的侄子，被任命為郎中，參與朝政。他的門客被派到地方上做官，控制州郡。他的勢力像藤蔓一樣，從宮裡蔓延到宮外，從中央蔓延到地方，纏住了整個東漢。

劉保開始學著在夾縫中生存。他每天上朝，坐在寶座上，聽大臣們奏事。孫程站在他身邊，替他回答大臣的問題，替他做出決定。劉保不插嘴，不表態，不反對。他只是一隻被提著線的兔子，線在孫程手裡，孫程讓他點頭他就點頭，讓他搖頭他就搖頭。朝臣們看著這一幕，有人心疼，有人不屑，有人憤怒，可沒有人敢說什麼。因為孫程手裡有兵，有詔書，有皇帝。跟他作對，就是跟皇帝作對。跟皇帝作對，就是造反。造反是要殺頭的。

劉保開始做另一件事——悄悄地、不動聲色地觀察。他觀察孫程的弱點，觀察王康的軟肋，觀察那些宦官之間有沒有矛盾。他發現，孫程和王康之間並不和睦。兩個人都是大功臣，都覺得自己功勞最大，都覺得自己應該排在第一位。他們在劉保面前搶功，在朝堂上爭權，在私底下互相拆臺。劉保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他沒有去調和他們的矛盾，反而暗中推波助瀾，讓他們鬥得更厲害。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要做那個漁翁。

永建元年，三月。劉保找到了一次機會。孫程和王康因為一件小事鬧翻了，兩個人在朝堂上吵了起來，當著劉保和百官的面，互相揭短，罵得很難聽。劉保坐在上面，一言不發，心裡卻在算賬。他算的是，孫程和王康誰更聽話，誰更好控制，誰能為他所用。他得出的結論是——都不好控制，都不能用。他需要新人，新的人，沒有功勞的新人，只有靠他才能上位的新人。

他開始提拔一些不是孫程一派的宦官。這些人資歷淺，功勞小，在孫程面前抬不起頭。可他們對劉保忠心，因為他們的權力是劉保給的，不是孫程給的。劉保一點一點地往權力中樞裡塞自己的人，今天塞一個，明天塞一個，塞得很慢，慢到孫程沒有察覺。等他察覺的時候，身邊己經多了好幾個不是他的人。

永建元年，六月。劉保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下了一道詔書——將孫程、王康等人調離中樞，外放為官。孫程被任命為奉朝請，一個有名無實的閒職。王康被任命為騎都尉，名義上統領禁軍，實際上禁軍的指揮權己經被劉保的人接管了。其他的宦官也被一一調離，有的被貶到地方，有的被剝奪實權，有的首接被免職。

孫程接到詔書的時候，臉色鐵青。他沒想到，自己一手扶起來的皇帝，這麼快就翻臉了。他想反抗，可他沒有理由。劉保沒有殺他，沒有貶他，甚至沒有罵他。只是給他換了一個職位，一個更清閒、更體面、更符合他身份的職位。他要是鬧，就成了不識好歹。他不鬧，就眼睜睜看著權力從手裡溜走。他選擇了不鬧，因為鬧了也沒用。皇帝己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蹲在濟陰破宅子裡瑟瑟發抖的孩子了。

孫程被調走的那天，劉保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杯茶。茶己經涼了，他沒有喝。他在想一個問題——孫程走了，下一個孫程是誰？他不可能永遠靠自己。他需要幫手，可靠的幫手。可誰可靠？朝中的大臣們各懷鬼胎，地方的豪強們各有算盤，宮裡的宦官們各有所圖。他找不到一個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真正信任過他。他的一生，就是從一個籠子換到另一個籠子。閻太后的籠子，孫程的籠子。籠子換了，籠子還是籠子。他是兔子，兔子應該跑在曠野上，可他被關在籠子裡，關了一輩子。每次他以為籠門打開了，跑出去一看，外面又是一個更大的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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