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天在他對面坐下,沒急著開口。顧鴻才從袖中摸出一隻布包,擱在桌上,慢慢推過來。慕容天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沓紙。頭幾張是顧鴻才給鄭同知送銀子的記錄——哪年哪月,送了多少,經手人是誰。後面幾張是顧鴻才替鄭同知辦私事的記事——替鄭同知在城西買了一處小院,安置了一個外室,前後花了多少銀子,都記在上面。最後幾張是顧鴻才替鄭同知給恆遠堂遞銀子的收條和記事,日子、數目、經手人都寫得清楚。
慕容天翻了一遍,心裡有了數。這些證據雖然不能直接證明鄭同知勾結恆遠堂殺人,但受賄、養外室、挪用銀子,這幾樁加起來足夠讓蘇知府把他停職查辦了。加上鄭文瀚僱兇殺人的供詞,鄭同知跑不掉。
顧鴻才啞著嗓子道:“我跟鄭同知打交道這些年,替他做過不少事。這些東西我早就留了一手,本想著萬一哪天翻臉了,能拿來保命。如今用不上了,你拿去。明日我去衙門遞狀子,剩下的我當面說。”他頓了頓,苦笑了一聲,“這些你先拿著,明日我再補一份更細的供詞。”
慕容天點了點頭,把布包收好。顧鴻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眼裡佈滿了紅絲。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慕容天沒有催他,只慢慢喝著茶。過了好一陣,顧鴻才才開口,聲音又啞又低。
“鄭同知這是想要我的命。鋪子封了,兒子跑了,我如今這副樣子,活著跟死了也沒多大分別。”他沒有說“這副樣子”到底是什麼意思,只頓了一下,手指攥著桌沿,指節發白,“我那三個妾,柳氏、周氏、張氏,跟了我這些年。以前想著她們還能給我生個一兒半女,如今也用不上了。顧家倒了,她們沒地方去,你幫我收留一下,給口飯吃就行。”
慕容天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點了點頭。顧鴻才又道:“還好明成跑了,顧家總算還有條根。我如今什麼都不怕了,就想著臨死前咬掉鄭同知一塊肉。他讓我活不成,我也不能讓他好過。”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嚇人,嘴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慕容天看得出來,這個人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顧鴻才又沉默了一陣,忽然想起什麼,補了一句:“明成的媳婦鄭氏,是鄭同知的侄女。她嫁進顧家這幾年,雖然沒有生養,但少夫人的本分都做到了,對我也算盡心。如今兩邊不是人,鄭同知那邊不認她,顧家這邊也快沒了。你看著辦吧。”
慕容天應了一聲,把布包收好,站起身:“明日我等你的信。”
顧鴻才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朝他拱了拱手,沒再多話,轉身走了。他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腰板始終挺著,沒有彎過。慕容天站在茶鋪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才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駛入午後暖融融的日光裡。慕容天靠著車壁,把今日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顧鴻才的證據雖然不能直接釘死鄭同知勾結恆遠堂殺人,但受賄、養外室、挪用銀子這幾樁已經夠了。加上鄭文瀚畫押的供詞,蘇知府那邊再推一把,鄭同知這回跑不掉。他閉上眼睛,馬車轆轆地往慕容府駛去。
到了府裡,慕容天徑直去了蘇清淺的院子。蘇清淺正坐在窗下翻賬冊,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冊子:“回來了?”慕容天在她旁邊坐下,把今日見顧鴻才的事簡要說了一遍,又道:“你等下回一趟蘇府,跟你父親通個氣。明日顧鴻才去遞狀子,讓他心裡有數。”蘇清淺點了點頭,沒多問,起身喚小翠備轎。慕容天又去了林婉清的院子,讓她也回一趟通判府,跟林通判說一聲。林婉清應了,也起身收拾。
兩頂轎子先後出了慕容府,一往蘇府,一往通判府。暮色漸沉,臨安城裡暗流湧動,顧鴻才的證據已經交到了慕容天手裡,蘇知府和林通判也得了信。明日一早,顧鴻才就要去知府衙門遞狀子。這張網,終於要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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