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午後。
鄭同知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公文,半天沒翻一頁。他剛收到訊息——慕容天昨日回了城,今日上午又大搖大擺地出了門。恆遠堂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沒有得手的訊息,也沒有失手的訊息。他派去城南據點打聽的人回來稟報,說恆遠堂門口停了一輛馬車,堆著幾十套衣裳,據點裡進進出出的人臉色都不好看。
鄭同知把公文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著。他不是蠢人,到了這一步已經明白——恆遠堂又失手了。五十個人,加上週副堂主,全折在了慕容天手裡。那輛馬車上的衣裳就是證據。他原以為五十個人對付慕容天十二個護衛綽綽有餘,沒想到慕容天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了援兵,反手把恆遠堂的人一鍋端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漸黃的樹葉。鄭文瀚的傷還沒好利索,每天在屋裡躺著,嚎一陣歇一陣。恆遠堂折了五十個人,元氣大傷,短期內不可能再出人。顧鴻才那邊被他封了鋪子,也沒見顧鴻才來求饒。他手裡能用的牌,一張一張地少了。慕容天卻越活越滋潤,今日回城,明日出門,絲毫不把他這個同知放在眼裡。
鄭同知攥了攥窗框。他還得再想辦法,可眼下能想的辦法不多了。
顧府裡,顧鴻才靠在榻上,手裡攥著慕容天讓人送來的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話:午後後巷茶鋪見。他把信摺好,塞進枕下,撐著身子坐起來。柳氏趕緊上前扶他:“老爺,您身子還沒好利索,不能出門。”顧鴻才擺了擺手,啞著嗓子道:“給我換衣裳。今日這一趟,非去不可。”
柳氏不敢再勸,替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袍子,又在外頭罩了件氅衣,遮住身下的傷處。顧鴻才咬著牙站起來,扶著牆慢慢挪到門口,上了等在外面的小轎。轎子出了巷子,往後巷茶鋪去。
城南恆遠堂據點裡,兩輛馬車停在後院。車簾一掀,五十個人魚貫而下,一個個光著膀子,只穿著褲衩,縮著肩膀,在院子裡站成一排。據點裡的弟兄們聽見動靜都跑出來看,先是一愣,隨即有人笑出了聲,有人捂著嘴扭過頭去,有人乾脆指指點點。
周副堂主最後一個下車,臉色鐵青,身上只一條褲衩,凍得嘴唇發紫。他低著頭往堂裡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可院子就這麼大,幾十雙眼睛盯著,他走到哪兒都躲不開。有人小聲嘀咕:“周副堂主這回可栽大了。”“可不是,五十個人全讓人扒了,連衣裳都沒給留。”“聽說還是王副堂主去領的人,故意不給他們帶衣裳,讓他們光著回來。”
王副堂主站在廊下,臉上帶著笑,朝周副堂主拱了拱手:“周大哥辛苦了。”周副堂主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徑直進了堂裡。韓敬堂坐在堂中,臉色也不好看,擺了擺手讓眾人散了,又讓人去請郎中。郎中很快來了,挨個診脈,開了方子。大部分人受了風寒,要修養幾天,有幾個凍得狠的,得躺上十天半個月。
周副堂主沒在據點多留,裹了件袍子,坐車回了家。一進門,陳氏迎上來,見他臉色不對,趕緊扶他坐下。周副堂主四下看了一眼,問:“芸娘呢?”陳氏眼圈一紅,把王副堂主來的事說了一遍——慕容天指名要女兒去賠罪,王副堂主把人帶走了。
周副堂主聽完,愣了好一會兒。他本來身上就帶著傷,又凍了一夜,氣血兩虛,聽了這話,一口氣沒上來,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陳氏嚇得魂飛魄散,連聲喊人,丫鬟家丁跑進來,掐人中灌熱水,忙了好一陣才把他弄醒。周副堂主睜開眼,盯著房梁,嘴唇哆嗦著,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王副堂主……你好……”話沒說完,又暈了過去。
午後,慕容天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帶著富貴出了門。後巷茶鋪還是老樣子,門臉不大,縮在巷子深處。他走進去,顧鴻才已經坐在最裡頭那間小間裡等著了。幾日不見,顧鴻才瘦了一大圈,臉色灰敗,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發顫,但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還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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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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