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天色剛亮,南湖縣的街道上已經有了動靜。
慕容天醒了時,春蘭已經梳洗好了,正蹲在床邊收拾包袱。秋菊端著一盆熱水進來,見他睜開眼便道:“少爺醒了?奴婢打了熱水,洗把臉就能下樓吃飯了。”慕容天坐起身來,接過秋菊遞來的帕子擦了臉。窗外街面上有小販在叫賣,人聲漸漸多了起來。
早飯後,車隊出了南湖縣的城門,沿著官道繼續往南平縣方向走。日頭剛升起來不久,晨光透過車簾縫隙灑進來,車廂裡暖融融的。春蘭靠在慕容天左邊,秋菊靠在右邊,三人擠在一起,偶爾說幾句閒話。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路邊出現了一座茶棚。竹竿撐著一塊褪了色的藍布棚頂,幾張木桌條凳擺在外面。護衛在馬上回頭道:“少爺,前面有茶棚,要不要歇一歇?”慕容天掀開車簾看了看:“歇一歇吧,喝口熱茶再走。”
馬車在茶棚前停下。慕容天帶著春蘭和秋菊下了車,找了一張靠裡的桌子坐下。茶棚裡的老婦端了一壺熱茶上來,又送了一碟粗麵餅子。春蘭坐了一會兒,起身道:“少爺,奴婢去跟店家買些乾糧帶在路上吃。”慕容天點了點頭。
春蘭走到茶棚後面的灶臺前,正要開口問店家買餅子,餘光卻被棚外不遠處的路邊吸引住了。官道旁的樹蔭下,兩個姑娘跪在地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髮有些散亂。旁邊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褂的男人,正不耐煩地來回踱步。春蘭心裡一緊,先沒急著買乾糧,而是端著空碗裝作找水喝,慢慢朝那邊挪了幾步,藉著棚角的柱子擋住自己,悄悄聽了片刻。
那男人正對著兩個姑娘低聲罵著:“老子跟你們說了多少遍了,今天賣不掉就別想吃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連個主都找不到,白養你們這些日子!”兩個姑娘低著頭不敢吭聲,肩膀抖得厲害。旁邊茶棚有個老漢路過,多看了一眼,那男人便換了一副笑臉湊上去:“老哥,看看,雙胞胎,十六歲,完璧之身,兩個一起三十兩,不貴。買回去當丫鬟使喚,划算得很。”老漢擺了擺手走了,男人臉上的笑立刻收了回去,回頭又踢了旁邊的土一腳,罵道:“三十兩還嫌貴,老子養她們不要錢?”
春蘭聽得真切,那姑娘跪在地上悄悄抬了一下眼,一張小臉瘦得下頜尖尖的,眼眶紅紅的,眼淚要落不落地掛著,看一眼就讓人心裡發酸。另一個姑娘緊緊抓著姐姐的袖子,低著頭不敢動。春蘭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轉身快步走回桌邊。
她坐下時臉色已經有些發白,壓低聲音道:“少爺,那邊有人在賣女兒,是雙胞胎,十六歲,長得一模一樣,瘦得皮包骨頭。旁邊那個男人說今天賣不掉就不給她們吃飯,兩個一起三十兩,完璧之身。那倆姑娘跪在那兒抖得像風裡的葉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都不敢哭出聲。奴婢看得心裡實在堵得慌……”
秋菊順著她說的方向望了一眼,也低聲接話:“真的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姑娘,穿的那衣裳都磨破了……”春蘭又輕輕拉了拉慕容天的衣袖,眼眶也有些紅了:“少爺,那兩個姑娘才十六歲,又生得齊整,若是落在那種人手裡,怕是活不了幾年。咱們府上正好缺人,若是能救下她們,也是積德的事。”秋菊也在旁邊點頭,小聲道:“少爺去看看就知道了,真的可憐。”
慕容天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去看看。”春蘭和秋菊連忙跟了上去。
慕容天走到路邊,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打量了一番。兩個姑娘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那男人正蹲在樹下剔牙,見有人過來,立刻站起來堆起笑臉。慕容天走近了幾步,其中一個姑娘怯生生地抬了一下眼。
那一瞬間,慕容天看清了她的臉,清秀的眉眼,雖然瘦得下巴尖尖的,但五官的底子在那裡擺著,稍加調養便是個美人胚子。她眼眶紅紅的,眼淚要落不落地掛在睫毛上,那雙眼睛乾淨得像被雨水洗過的琉璃珠子。她看見慕容天在看她,立刻又低下頭去,另一個姑娘也悄悄側了一下臉,露出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同樣的清秀,同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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