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天色微明。慕容天醒來時,綠蘿還蜷在他懷裡,面頰貼著他的胸口,呼吸勻長。昨夜一番溫存,她眉眼間帶著未散盡的慵懶,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夢裡也在笑。他沒有驚動她,輕輕抽出手臂,披衣起身。解語已經在廊下候著了,端著一盆熱水,聽見動靜便推門進來。
慕容天洗漱完畢,換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綠蘿被驚動了,迷迷糊糊睜開眼,見他已經穿戴整齊,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少爺今日要出門?”慕容天道:“嗯,上午去鋪子裡看看,再順路去茶館坐坐。你再睡會兒。”綠蘿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早膳時,方玉慧問了幾句秦湘君那邊的事,慕容天簡略說了——敬茶已經過了,院子也認了,她在慢慢熟悉府裡。方玉慧聽了,點了點頭:“那就好。她那邊的事你多上心,別讓她覺得進了門就沒人管了。”慕容天應了。
早飯後,慕容天帶著兩個護衛出了門,先去了合歡鋪。解語正站在櫃檯後面招呼客人,見慕容天進來便點了點頭,沒有分心,等客人走了才走過來:“少爺今日怎麼有空來?”慕容天道:“路過,進來看看。這幾日生意怎麼樣?”解語翻開賬冊,一邊指一邊道:“文胸賣得穩,月華裙和羅襪比上旬好賣了些,許家那邊說蘇州又補了一批貨。”慕容天點了點頭,又看了一下鋪子裡的陳列,問了幾個款式的銷量,心裡大致有了數。
從合歡鋪出來,他沒有急著回府,讓馬車拐去了紅袖茶館。茶館裡客人不多,紅袖廳只坐了一桌散客,正低聲說話。門口的牡丹和茉莉正站在一起整理茶具,看見慕容天來了連忙讓開門口福了一禮。慕容天點了點頭,穿過前廳往後院走。添香閣裡安安靜靜的,他剛走到廊下,柳雲正巧端著一隻茶盤從最裡間的雅室出來,抬眼看見他,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嘴角:“少爺來了?今日怎麼得空?”
慕容天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茶盤擱在欄杆上,伸手攬住她的腰往懷裡帶了帶,低頭在她唇上落了一個吻。柳雲的耳根微微泛紅,卻沒有躲開,順從地靠進他懷裡,聲音低低的:“少爺好些日子沒來茶館了。”慕容天道:“前幾日去了蘇州,剛回來。”柳雲沒有再追問,只是安靜地靠著,又側過臉在他唇上輕輕回了一下。慕容天鬆開她時,她低頭理了理衣襟,神色已經恢復如常:“少爺今日來,是找香雲姐姐還是有別的事?”慕容天道:“路過進來看看,沒別的事。你忙你的。”他轉身出了後院,柳雲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穿過前廳消失在門簾外,才重新拿起茶盤。
回到府裡已是午時,慕容天在正堂用了午飯。剛放下筷子,小翠從院門口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封信:“少爺,今早有個丫鬟在門口轉了半晌,說是有封信一定要親手交給您,放下就走了,沒留名。奴婢看您上午出門了,就先收著了。”慕容天接過信展開看了兩眼,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日下午,老地方見。”落款處沒有署名,只畫了一個小小的“珠”字。他認識的人裡,只有一個人的名字裡有這個字。他把信摺好收進袖中,沒有多說什麼,只道:“下午我出去一趟。”
午後,慕容天帶著兩個護衛出了門,往城西柳巷的方向走去。巷子窄,馬車進不去,他在巷口下了車,讓護衛遠遠守著,自己走了進去。那叢竹子還在,比上次來時又茂盛了些,竹葉在風裡沙沙地響。宅子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院子裡乾乾淨淨,石階上的落葉已經掃過,顯然是有人提前來收拾過。顧明珠還沒有到,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竹葉的細響。他在正屋門口站了一會兒,不多時巷口傳來腳步聲和馬車停下的動靜,緊接著是翠兒低低的說話聲。門被推開,顧明珠走了進來,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憔悴了些。翠兒跟在後面進了院子,在院門內側站定,沒有跟進來,只是遠遠守著。
顧明珠走到正屋門口站定,沒有像往常那樣說幾句帶刺的話,只是安靜地站著。慕容天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而軟,任由他握著,沒有抽開:“路上還順利?”顧明珠點了點頭:“我跟我爹說出門散散心,在街上逛逛,他倒沒多問。”兩人沉默了一瞬。顧明珠忽然往前邁了半步,靠進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胸口。她的聲音悶悶的:“家裡讓我嫁人。”慕容天伸手攬住她的肩:“我知道。”他抬手撫了撫她的後背,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讓她靠著。過了好一會兒,顧明珠才從他懷裡退開,抬眼看他:“劉家錢莊的劉少爺,我見了一面,說話油頭粉面,滿嘴都是他家有多少銀子。我爹覺得好,覺得嫁過去顧家就有救了。”她頓了頓,“可我不想嫁。”
慕容天看著她,她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哭。他低頭吻住了她,她的唇涼而軟,起初微微僵著,隨即慢慢鬆下來,攥著他衣襟的手指緊了一下又鬆開,像這些日子積攢的所有情緒終於有了出口。他吻得不急不躁,耐心地含著她的唇,像在用這個動作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扛著這些事。過了許久他鬆開她,她低著頭,耳根紅透了,呼吸還沒完全平復,嘴唇比方才潤了些。
“你有什麼辦法嗎?”她低聲問。
慕容天沉默了一會兒:“我還沒想好,但不會讓你嫁給劉家。你先把家裡穩住,別讓他們看出你有走的打算。明日還是這個時辰,我在這裡等你,給你答覆。”顧明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像是信得過他。她低頭理了理衣襟,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朝院門口喚了一聲:“翠兒,走了。”翠兒快步走過來,主僕二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走到巷口時顧明珠回頭看了一眼,才轉身上了馬車。
慕容天站在院子裡,看著她們的馬車駛出巷口,才轉身往回走。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顧家不會同意他娶顧明珠,兩家是死對頭,顧鴻才就算再落魄,也不會把女兒嫁給慕容家的人。那就只有一條路:帶她走。可是能去哪呢?臨安周邊不行,太近了,顧家和劉家隨時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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