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的深秋總裹著化不開的溼冷,我縮在媽媽身後鑽進外婆家的堂屋時,褲腳已經被細雨打溼,黏在腳踝上像條冰冷的蛇。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擺著個搪瓷相框,裡面的女人梳著齊耳短髮,嘴角抿著笑,那是我從沒見過的三外婆——媽媽的三嬸,一週前在湖南老家走了,今天是她的頭七。
外婆家在貴陽城郊的老居民區,是棟兩層的磚房,牆縫裡長著青苔,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因為三外婆的事,親戚們都聚在了這裡:外公蹲在門檻上抽旱菸,菸捲的火光在雨霧裡一明一暗;大姨和大姨夫在廚房收拾碗碟,叮叮噹噹的聲音壓不住堂屋的沉悶;小舅靠在門框上玩手機,手指飛快地滑動,卻沒抬過一次頭。媽媽牽著我的手,掌心全是汗,她剛跟外公吵過架,說不該讓孩子們來湊頭七的熱鬧,外公卻梗著脖子說“自家人,該見最後一面”。
晚上九點多,雨下得更密了,打在瓦簷上噼啪作響。外婆說累了,搬了張藤編躺椅放在堂屋中央,藉著煤油燈的光躺下。那盞煤油燈還是當年從湖南帶來的,燈芯燒得發黃,把外婆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像個扭曲的怪物。我蹲在媽媽腳邊玩積木,眼角餘光瞥見外婆的手忽然動了動,像是被什麼蟄了似的。
起初沒人在意,直到一聲壓抑的痛哼傳來。我抬頭時,心臟猛地一縮——外婆正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進頸間的皮膚,留下幾道紅痕。她的身體弓起來,像條脫水的蝦,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耳的摩擦音。煤油燈的光晃了晃,映出她痛苦扭曲的臉,嘴角掛著白沫。
“老婆子!你幹什麼!”外公第一個衝過去,伸手就去掰外婆的手。可外婆的力氣大得驚人,平時連提桶水都費勁的老人,此刻手指像鐵鉗似的嵌在脖子上,外公和大姨夫兩個人合力,才勉強把她的手指掰開一點。媽媽和大姨撲上去抱住外婆的肩膀,我嚇得躲在桌子底下,透過桌腿的縫隙看過去,外婆的眼睛緊閉著,臉色青紫。
就在這時,外婆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完全不是平時那口帶著湖南口音的貴州話,尖利得像塊碎玻璃:“你們都把我忘了……都不來看我……”
堂屋裡瞬間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雨聲。大姨的尖叫卡在喉嚨裡,小舅手裡的手機“啪嗒”掉在地上,螢幕摔得粉碎。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聲——那聲音,跟媽媽手機裡存的三外婆的錄音一模一樣!去年過年時,三外婆還打影片電話來,就是這個尖利的調子,說要給我寄湖南的糖糕。
“是……是她回來了。”外公的聲音帶著顫音,他往後退了一步,渾濁的眼睛掃過堂屋的每個角落,“頭七回魂,是怪我們沒回去送她。”媽媽的臉白得像紙,她抓著大姨的手,指節都在發抖。大姨夫嚥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說:“叔,那……那我們現在就準備紙錢,給她燒過去。”
外公點點頭,催促道:“快去買,越多越好,跟她賠個不是。”可這時已經快十點了,城郊的店鋪早就關了門。大姨夫揣著錢跑出去,半個多小時後才回來,手裡提著個小小的塑膠袋,臉色尷尬:“各家都問遍了,只有王大爺家剩了點,不夠……”他剛跨過堂屋的門檻,外婆突然發出一聲冷哼,那聲音裡滿是不屑,還是三外婆的調子:“就這麼點?”
我偷偷從桌子底下探出頭,看見外婆依舊閉著眼,頭卻微微側著,像是在打量塑膠袋裡的紙錢。外公的臉沉了下去,剛要開口,就聽見外婆接著說:“我們三個人坐飛機來的,一個在櫃子那站著,一個在門那……”
這句話像道驚雷劈在屋裡。媽媽剛好就站在堂屋角落的衣櫃旁邊,她“啊”的一聲尖叫,拽著旁邊的小舅就往門外跑,小舅的拖鞋都跑掉了一隻。我順著外婆說的方向看過去,衣櫃門虛掩著,露出裡面掛著的舊衣服,在穿堂風裡輕輕晃著;而堂屋的木門旁邊,正好對著小舅剛才站的位置,地上還留著他掉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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