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個晴天。天亮得早,六點剛過,太陽就從東邊的樹梢頂上翻過來了,光直直地打在青瓦屋頂上,把瓦片表面的露水蒸成一層薄薄的白汽,貼著屋簷飄了一會兒就散了。
李俊起得比平時早,刷完牙出來的時候,蘇淺雪已經站在院門口了。她換了件乾淨的灰色衛衣,頭髮用那根桃木簪子挽著,正低頭看那塊擱在地上的青石。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石面上,恰好落在那道水痕一般的暗紋上。
開始吧。她說,往旁邊讓了一步。
李俊走過去,蹲下來,雙手托住青石的兩端,試了試分量。石頭不大,但很沉,四四方方的,邊緣磨得光滑,是周師傅他們來的時候用切割機修過的,尺寸剛好合門框的寬度。
他端著石頭走到門口,蹲下身,把石頭對準門框底下的凹槽,緩緩放下去。石頭落到底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齒輪咬合到了正確的位置。他用手掌沿著石頭的邊沿壓了一圈,又拿橡膠錘輕輕敲了兩下邊角,把它完全嵌進槽裡。
門檻石穩穩地伏在門框底下,和地面平齊。那道暗紋從石頭的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在晨光裡泛著隱隱的青色,像一道凝固的水痕。
蘇淺雪走過來,在門檻前面站定,沒有跨過去,只是低頭看著那塊石頭。她看了很久,久到李俊以為她不會開口了,然後她抬起腳,跨過門檻,走進了屋裡。
屋裡空蕩蕩的。牆面的水泥砂漿已經乾透了,顏色從深灰變成了淺灰,指尖摸上去光滑微涼。三間房的格局貫通,中間是堂屋,左右各一間偏房,東邊那間的窗洞已經安上了臨時窗框,是王大壯前天拿舊木料釘的,四角用三角鐵加固過。太陽從東窗透進來,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塊,光裡浮著細小的灰塵,緩緩飄動。
蘇淺雪走到堂屋中央站定,轉過身,面對著門口。李俊還站在門檻外面,從她的角度看過去,他的身形剛好框在門框裡,背後是早晨的天光,把他的輪廓勾得清清楚楚。
進來啊。她說。
李俊跨過門檻,走進屋裡,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站在空蕩蕩的堂屋中央,四面是嶄新的水泥牆,頭頂是青瓦屋頂,腳底下是剛剛嵌好的門檻石。整間屋子安靜極了,外面鳥叫的聲音傳進來,被牆壁擋了一下,變得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
好了。蘇淺雪說。她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很平,但李俊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們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孫月已經把早飯擺在了院子裡的摺疊桌上。小米粥、煮雞蛋、一碟醃蘿蔔,還有兩個剛蒸好的饅頭,冒著熱氣。王大壯蹲在牆根底下啃饅頭,看見他們出來,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門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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