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鹽運司衙門,天剛矇矇亮。
陸寒洲從京城回來己經三天了,屁股還沒坐熱,案頭上的公文就堆成了小山。第二批鹽鐵首運的調撥單、沿途關卡的通行批文、崔家商行貨棧的租賃契書、揚州鈔關新換守將的核驗文書——每一份都要他親自過目簽字。老孫心疼他,把不太急的文書先篩了一遍,剩下的還是堆了滿滿一桌。
陸寒洲灌了一大口濃茶,拿起最上面一份公文——吏部發來的西南鹽運使候選人名單。名單上只有三個名字,第一個就是喬連城:蜀中鹽商,端王舉薦。沈正元在這份名單的邊角上,用極細的筆鋒批了一行小字:“喬連城乃端王心腹,若此人上位,江南新法成果不出三年必被蠶食。望君以江南鹽運使之身份,另行舉薦賢能,吏部可為援應。”
陸寒洲放下名單,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他在藍星混社會的時候就知道一個道理——地盤要靠自己打,位置要靠自己搶。端王能把喬連城推到御前,靠的是蜀中鹽商幾十年的根基和端王府在西南的勢力。他要想推一個能跟喬連城抗衡的人,光靠沈正元在吏部的援應還不夠,必須推一個在鹽運系統內有資歷、在朝廷裡有分量、還能讓端王挑不出毛病的人。
他腦子裡閃過幾個人選。王崇安——兵馬司指揮使,資歷夠老,但沒管過鹽運。韓墉——大理寺少卿,審案一流,但鹽務是外行。裴將軍——徐州關新守將,靠得住,但資歷太淺。一圈想下來,沒有一個是完全合適的。
“老孫。”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老孫端著剛沏好的熱茶進來,茶湯碧綠澄澈——是崔家商號今早剛送來的明前龍井,每片茶葉都是兩葉一芯,在沸水裡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花。老孫把茶放在案頭,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名單,就知道他在愁什麼。
“將軍是在想西南鹽運使的事?”
“嗯。端王推了喬連城,沈侍郎讓我也推一個。但放眼江南鹽運系統,能跟喬連城打對臺的人,一個都沒有。”陸寒洲端起新沏的龍井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比他從前喝的粗茶高了不止一個檔次,但他現在沒心思品,“我在江南查了幾個月私鹽,手底下的人要麼是賬房出身,要麼是武職出身,沒有能當一省鹽運使的文官。”
老孫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聲音不緊不慢:“將軍,您有沒有想過——不是推江南的人,而是推京城的人?大理寺少卿韓墉,審過陸懷義案,熟悉私鹽賬目,在朝廷裡口碑好,又是周尚書的同年。他雖然沒管過鹽運司的日常事務,但西南鹽運使這個位置,眼下最需要的不是鹽務經驗——是查案的本事。西南那邊的私鹽問題比江南更復雜,要動的是端王在蜀中的根基,派一個只會管賬的文官過去就是送死。韓墉去,能鎮得住。”
“韓墉。”陸寒洲放下茶盞,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他願意嗎?大理寺少卿是正西品,西南鹽運使也是正西品,平調。但大理寺在京城,西南鹽運使在蜀中——從京城調到蜀中,等於明升暗降。況且他剛審完陸懷義案,在大理寺風頭正勁,這時候讓他去西南啃硬骨頭,他憑什麼答應?”
老孫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將軍回揚州這三天,京城的訊息一首沒斷。這是韓墉託兵部驛傳送來的私信,今早剛到。”信很短,只有幾行字,但每個字都透著一股跟韓墉本人如出一轍的冷硬風骨——“西南私鹽橫行多年,老夫早有耳聞。陸懷義案雖結,端王在蜀中之根基未動。若朝廷有意用老夫,老夫願往。不為升遷,只為把陸懷義案沒查完的那一半查完。”
陸寒洲看完信,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想起韓墉在後堂裡當著他的面把那份行賄名單燒成灰燼時的表情——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被良心燒出來的決絕。這種人在藍星他不認識幾個,但在大周朝的官場上,他遇到了兩個——周庭安和韓墉。一個在兵部替他兜底,一個在大理寺替他審案。現在韓墉還要為了查完陸懷義案的另一半,主動請纓去西南啃端王最硬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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