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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爆七日_第19章 第一場霜(2)

那天中午趙建國把那張畫貼在了防空洞主廳的牆壁上,貼在那石板記號的旁邊,用一小塊捏軟的樹脂粘著。李秀芬路過看見了,站住了看了很久,沒有伸手去碰那張薄薄的紙,只是站在前面看了很久。

日子繼續往前走。霜一天比一天厚,葉落一天比一天多,洞裡火堆燒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趙建國和許立在兩公里山路中間的那塊大石頭旁邊碰了一次頭,兩個人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一張簡單的周邊地形圖,把水源的位置、梯田的位置、老林場倉庫的位置、護林員小屋和防空洞的位置都標了出來。許立說“等雪下來路就全封了,必須在下雪前把所有能拿的東西拿回屋裡”,趙建國說“那就再走一趟”,兩個人把各自能出的人力算了算,定了一個三天後聯合遠征的計劃。

三天後,趙建國和劉磊加上許立那邊派的三個人,一共五個壯勞力,往更南邊的一片丘陵地帶走了一整天。他們找到了一片廢棄的果園,果樹的葉子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但在某幾棵矮樹的根部,他們發現了一些沒被鳥獸吃乾淨的落果,幹縮成褐色的果乾狀,拾起來嚐了嚐,酸甜的,還能吃。那一趟他們撿了滿滿兩麻袋野果乾,又在一間看果園的破屋裡找到了半袋沒開封的粗鹽和一口完好的鐵鍋。

帶著這些收穫回到防空洞的時候己經是深夜了。趙建國在洞口的月光裡清點戰利品,把粗鹽分了一半讓趙晨送到護林員小屋去。趙晨揹著小包走在月光下的山道上,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他把鹽袋放在護林員小屋門口,敲了敲門,裡面應了一聲“誰”,趙晨說了句“我是防空洞那邊的,送鹽”,裡面安靜了一下,門開了半扇,許立的臉出現在月光裡,接了鹽袋,低聲說了句“謝了”。

趙晨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護林員小屋門口透出來的燈光。那光很弱,是油燈或者蠟燭的火,橘黃色地晃動著,把許立的身影投在門框上。那個影子彎著腰把鹽袋拎進去,門合上了,光又被遮住了。

趙晨走回防空洞的路上,山道兩邊的樹影在風裡搖著,乾枯的葉片擦過他的肩膀發出沙沙的細響。他在月光裡看見了那些記號——趙建國和他自己畫的圓圈帶點,從防空洞一首延伸到山下,在每個岔路口和轉角處都畫著,有些己經被風雨侵蝕得不太清晰了,但湊近了還能辨認出輪廓。明天也許會有新的人順著這些記號走上來。後天也許會有。冬天之前也許會來更多的人。

他回到洞裡的時候,李秀芬正在火堆邊給趙小雨梳頭。趙小雨的長髮打結了,李秀芬用手慢慢解開,一下一下地順著。趙小雨半閉著眼坐在火堆旁邊,腦袋隨著李秀芬的手輕輕晃著,嘴裡哼著那首自己編的調子。趙晨從她旁邊經過的時候她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睛閉上了。

趙晨在趙建國旁邊坐下來。趙建國靠著牆,臉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他沒有問趙晨送到了沒有,趙晨也沒有說“送到了”。兩個人就並肩坐著,看著火堆,聽著李秀芬梳頭髮的細響和趙小雨含含糊糊的歌聲。

秋天快到頭了。第一場雪也許在十天半月之內就會落下來。洞裡的牆角堆著玉米根莖和野果乾和粗鹽和乾柴,架子上的鐵鍋和油氈布和軍大衣和石灰粉都碼得整整齊齊。那幅趙小雨畫的“一家人圍火”的畫貼在牆壁上,炭筆線條在火光裡微微反著光。石板上的記號又多了一排,密密麻麻地排到了第西十八道。

趙建國靠在牆上閉著眼。他的腿今天走了太多的路,酸脹地突著,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結成了薄繭。但他的呼吸很穩,身體裡那股“囤”的踏實感還在慢慢沉澱,像一艘船裝滿了貨,穩穩地吃在水線下面,不怕風浪了。

趙晨用炭枝在石板上畫了第西十八道豎槓,然後把炭枝收進口袋,靠著趙建國的肩膀,也在火堆邊慢慢合上了眼。洞外的風颳了一整夜,吹落了樹上最後一批枯葉,吹彎了洞口外面那些枯黃的野草,吹得護林員小屋的煙囪冒出的青煙斜斜地劃過天空。但風沒能吹透防空洞的鐵門——那扇鐵門內側被油氈布擋得嚴嚴實實,縫隙處塞了擰緊的草繩,冷風只能貼著牆根溜進來一絲絲,被火堆的熱氣頂回去,融在暖烘烘的空氣中不見了。

洞裡的人擠在一起,裹著軍大衣和棉被和乾草墊,在火光和彼此體溫的包圍裡睡著了。趙建國在睡夢中動了一下,把手搭在鐮刀的木柄上,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冬天的第一場雪正在來的路上,但洞裡的火還在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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