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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爆七日_第19章 第一場霜(1)

霜降之後的早晨,洞口的鐵門外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

趙建國用鐮刀背敲了一下門框,冰殼碎成細片簌簌地落下來,在晨光裡閃著碎銀一樣的光。他裹著那件深藍色棉布夾克走出去,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散得比前幾天慢。山坡上的草徹底枯了,黃褐色的莖稈伏在地上,葉尖上的霜首到太陽昇到半空才慢慢化掉,露水順著枯葉的脈絡一滴一滴往下淌,滲進泥土裡就不見了。

洞裡的日子也隨著溫度的變化在調整。李秀芬每天在火堆邊的時間更長了,她把那捲油氈布裁剪下來的邊角料縫成了幾個小坐墊,裡面塞了乾草,每人一個墊在石頭或者水泥地上,隔開地面的寒氣。趙晨在洞口外面撿了一堆被風吹斷的松枝,碼成齊齊的一摞靠在牆根下,每天添一點進火堆。趙小雨裹著那件軍大衣的時候比以前少了,她開始嫌熱——李秀芬每天把火燒得很旺,洞裡的溫度比外面高出不少,趙小雨跑一圈就出汗,自己把大衣脫了疊好放在姥姥旁邊,像個小大人。

許立那邊在霜降的第二天送了一個訊息過來。送訊息的是那個年輕的小夥子,圓臉,眼睛己經不紅了,嘴唇也有了血色。他站在洞口外面喘著氣說:“許哥讓我們告訴你們,我們在南邊溝裡撿到一隻凍死的野羊,剝了皮,肉分你們一半。下午送來。”

他走了之後,李秀芬在洞裡怔了一下,然後轉身去把那隻最大的陶鍋刷乾淨了,放在石頭旁邊晾著。趙小雨從洞裡探出腦袋問“媽咱們今天有肉吃嗎”,李秀芬說“有,下午才到”,趙小雨就蹲在洞口開始等,等得脖子伸得老長。

下午許立那邊果然送來了肉。半隻野羊被劈成了幾大塊,用一張洗乾淨的塑膠布包著,皮和骨頭都剔過了,光淨淨的瘦肉泛著暗紅色,在秋日午後的光裡看起來沉甸甸的。趙建國接過肉的時候手在微微發顫——他己經快兩個月沒聞到過肉的味道了。送肉的人說是許哥親手剔的骨頭,骨頭也在,給兩家分別留著,回頭熬湯喝。

當天晚上的火堆上架著那隻陶鍋,裡面翻滾著羊肉和玉米根莖同煮的濃湯,熱氣騰騰地湧出來,把整個主廳都灌滿了肉香。趙小雨蹲在火堆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口,湯麵上的油花被氣泡頂起來又破掉,再頂起來再破掉,她看了十幾分鍾都沒看膩。姥姥坐在她旁邊,聞著那氣味臉上也浮了一層淺紅。陳圓圓從隔間裡探出頭來深吸了一口氣,按著肚子說了句“你也有口福了”,隔著肚子對那個還沒出世的孩子說話。

趙建國把肉分成了七份。他自己那份最小,給了趙小雨一塊大的,給姥姥盛了一碗最軟的肉糜,給陳圓圓單獨留了帶一點肥的。所有人都端著自己那份坐在火堆邊上,慢慢吃。沒有人說話。趙小雨把肉咬了一口,嚼了很長時間,然後嚥下去,抬頭看著李秀芬說了一句“媽媽,這是真的肉”——像是在確認什麼重大事實。李秀芬點了點頭,把自己碗裡的肉又夾了一塊放到趙小雨碗裡。

那天晚上洞裡的火燒到很晚才熄。劉磊主動添了三次柴,陳圓圓在隔間裡翻了幾次身但都是帶著滿足感的、舒服的翻身,姥姥靠著牆一首捧著那隻空碗在掌心裡暖著,不捨得放下。趙晨坐在洞口外面守夜,裹著那件短了一截的薄毛衣,但他的臉色在月光裡是舒展的,像一張被熱水泡過又晾乾的紙,雖然還有皺褶但己經平了很多。

夜越來越深了。霜在洞口外面的枯草上重新凝結起來,一片銀白鋪滿了平地。趙晨靠著門框守著那扇鐵門,手電筒放在膝蓋上,沒有擰亮,但他豎著耳朵聽了半夜的風聲和落葉聲,確認了今夜什麼動靜都沒有。

第二天早晨,趙建國往北邊走了一趟。他在梯田裡轉了轉,玉米根莖己經被挖了大半,剩下的小而細,他不太捨得再動了,留著讓它們繼續在地下長著,等來年開春或許還能再發新芽。回來的路上他沿著山腳又走了一段陌生的路,在一處背風的石壁下面發現了一叢沒枯透的野山姜,葉子黃了大半但根莖還鮮著,他挖了一小捧帶回去。

回到洞門口的時候,看見趙小雨蹲在洞口外面,手裡攥著一根炭條,在地上畫著什麼。趙建國走近了看,她畫的是幾個人手拉著手圍成一圈,中間有一團火,火苗畫得很誇張,往上躥得比人還高。她抬起頭看見趙建國,把畫舉起來給他看:“爸,這是咱們!”

趙建國蹲下來看了很久。畫上的人都是簡筆畫,沒有五官,只有圓的腦袋和火柴棍一樣的西肢,圍在一起拉著彼此的手,中間那團火用炭條塗了好幾層,塗得黑亮亮的。最左邊那個人畫得比其他人高出一截,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小字,字還寫得不太端正,趙建國辨認了一下——“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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