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鬼影說。訊號裡只有他的呼吸。慢。深。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東西。天罰知道,鬼影在動。他己經在朝那兩點綠光去了。可鬼影不會首接上去。他會繞。像一片黑霧從林子最暗的地方漫過去。天罰沒攔。他知道鬼影在等什麼。等刀面先動。等青從營地邊緣走出一步。等鏡面被逼得不得不出來。
青站起來了。她朝營帳外走。不是快。是很慢。像一尾知道附近有貓的蛇,偏要沿著最亮的一線月光慢慢爬。天罰沒看她。他知道青在做什麼。她在給刀面一個最好殺的背影。也在給鏡面一個最不該錯過的畫面。這兩個人分開很遠。可他們總會在同一個瞬間對同一個人動念。青就是在用自己逼那個瞬間提前。
山貓的槍響了。
天罰沒聽見槍聲。不是山貓沒打。是山貓加了消音。他看見遠處一棵竹子上忽然斷了一截,像被什麼從空中削了。那兩點綠光猛地一矮。刀面躲了。竹林裡傳來極快的、像兩根硬木相互擊打的聲音。不是槍。是刀。鬼影己經接上了。天罰從通訊裡聽見鬼影的呼吸變短了。不是喘。是每一刀之後,從喉嚨裡極輕地彈出來的氣。天罰沒動。他仍坐在原地。刀面被鬼影纏住了。可鏡面還沒出現。天罰的陰影在暗處冷冷道:“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你永遠不知道鏡面是來補刀,還是來證明刀面從沒來過。他可能就在營地裡。天罰,看看你後面。”
天罰沒回頭。但他全身的肌肉像被一根冰針從後頸劃到了尾椎。他知道,這感覺不對。不是恐懼。是經驗。是幾千個夜裡磨出來的、對“身後有東西”的確認。他慢慢站起來。三稜軍刺己經出了鞘。營地裡很靜。算盤伏在木箱旁,野牛和重錘在更後方。扎爾科的紅外絆發照明彈還沒響。這說明,沒人從營地外圍踩進來。如果鏡面真在這裡,他不是從外面進的。他也許從更早就己經在裡面了。天罰忽然想起青說過的話。鏡面負責製造不在場證明。那種人不一定非要殺人。他只需要讓某個人看起來從沒來過。可如果他己經在營地裡,那他能證明什麼?天罰來不及細想。營帳後的黑暗裡,一點極輕的、像布鞋底擦過溼土的聲響,從離他不到十五步的地方浮起來。
不是鬼影。不是青。不是山貓。天罰沒動。他只是把刀尖極慢地轉向了那個方向。
“鏡面。”天罰說。聲音不大。像在和一個己經和自己對視很久的人第一次點頭。
黑暗裡沒有回答。只過了一會兒,一個極輕的、像有人用指甲在竹節上颳了一下的聲音。天罰聽不出男女。只聽出那個方向。他朝那裡走。夜像被他的腳步慢慢撕開。三稜軍刺在手裡。不是要去殺。是要去看看。可就在這時,西側竹林裡忽然炸開一道極亮的白光。是扎爾科的照明彈。有人踩了線。整片山坡像突然被人從黑夜裡剝了出來,樹、草、水和人都被照成一種沒有顏色的白。天罰看見鬼影。鬼影像一隻從光裡跳出來的黑鳥,正從一棵高竹後翻出來。他前面,一個極瘦的人影正往林深處退。刀面。天罰只看見那人的左手裡有刀。不是長刀。是兩把。很短。像從手心裡長出來的兩片灰白的骨。鬼影沒追。他停在了光與暗的交界處。天罰知道,鬼影不是追不上。是這光只亮三十米。三十米外,又是黑。他不會再把自己送進去。
“我碰到他了。”鬼影在通訊裡說。他的呼吸像被撕開了一小片。天罰聽見有血從他話裡透出來。鬼影說:“只劃到一刀。不深。他躲得太快。刀上有東西。不是毒。是蠟。永夜給刀面用的。劃破皮會發麻。”
“回來。”天罰說。
“鏡面呢?”鬼影說。
“別管。”天罰說。他仍站在營地中央。那陣從身後浮上來的、像布鞋底擦過溼土的聲音己經不見了。天罰沒有繼續追。他知道,鏡面來過了。鏡面沒有動手。也許因為青不在他預想的位置,也許因為鬼影的刀來得太快。天罰不認為這是勝利。這只是第一夜。
青從北邊回來。她的臉白得和那照明彈的餘光一樣。她說:“我聽見他說話了。刀面。在竹林。不是對我。是對鬼影。是永夜舊語。他說:‘蛇蛻早就開始,你以為是白主在等你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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