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先發現她不走了。青站在一棵半倒的樺樹旁，像要靠著它休息。她的臉很紅。不是冷。是燒。天罰走過去，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額頭。很燙。像把一塊被雪埋過的鐵燒熱了。青沒說話。她的嘴抿得很緊，像怕一張嘴就把什麼從身體裡吐出來。天罰從急救包裡拿出藥，讓她就著雪水吞下去。她搖頭。天罰把藥遞到她面前，聲音很輕：“你背上那些裝備，算盤的命也背在你身上。現在不是硬撐的時候。吃了。我會讓風笛替你背。”

“我不用人背。”青說。她的聲音啞得像從爐膛裡刮出來的灰。

“沒讓你躺著。”天罰說，“只是讓你別死。我們現在少一個人，就多一條斷掉的路。你的臉己經燒成紙了。”

青看了他一眼。然後她低下頭，把藥嚥了。天罰從她肩上卸下一包東西。很沉。青沒再爭。天罰知道，她不是認輸了。是暫時把命交給了別人。這對青來說，可能比被刀架在脖子上還難。她來自永夜。來自那個只允許自己相信自己的地方。現在，她要和一群被稱為“瘋子”的人一起從雪裡走出去。這本身就像一種諷刺。天罰沒說出來。他只是在心裡記下。如果她能活著出去，她欠這隊人一條命。而她這種女人，最怕欠命。

夜裡，他們在一個很淺的山洞裡過夜。沒有火。沒有熱食。所有人擠在一起，像幾塊被風推進石縫的、還有體溫的肉。算盤沒睡。他在擺弄那個防磁袋。天罰走到他身邊。算盤抬頭，說：“我把訊號對過了。那個加密模組用的頻率，和冰巢保衛戰當天灰狼、清潔工、血狼三方協同通訊的加密頻段一致。不是一個體系。是一個頻段。完全重合。”

天罰沒說話。他望著洞外。雪還在下。像一張永遠不會合上的白嘴。灰狼、清潔工、血狼。三個名字從冰巢的雪裡回來，像三把己經鏽掉一半的刀，又被人從地底拔出來，擦亮，送進了喀爾巴阡。它們不是新敵人。它們是舊債。是冰巢沒死完的蛇。天罰忽然覺得背後那面牆上的名字，又多了一道看不見的刻痕。不是別人刻的。是今晚這場雪，一點一點滲進混凝土裡，自己長出來的。

“所以今天那些人，是來還冰巢的帳。”天罰說。

“不是還帳。”算盤說。他的眼睛在黑暗裡像兩粒沒有溫度的星。“是沒走完的那一步。他們還以為能補上。天罰，他們的訊號，和冰巢當晚的最後一條是一樣的。有人把當年的活，又派下來了。”

天罰閉上眼。他的陰影在黑處極慢地、像一條蛇把身子從舊皮裡抽出來那樣說：“那正好。冰巢的仇，還沒算完。”

天亮前，算盤的延遲裝置被放在了南邊三里外的舊石溝裡。天罰沒讓人跟著。他和鬼影去的。風很大。雪把他們的腳印吹得像從沒存在過。天罰把那部用錫紙裹著的電話從防磁袋裡取出來，放在一塊被雪埋了半截的石頭上。它像一顆從黑水裡爬出來的、還沒死透的螺。算盤在它旁邊撒了點從自己揹包上刮下的尼龍屑。又用一根極細的線把舊錶芯的開關固定好。天罰看著。鬼影在坡上望風。風從石溝裡灌過去，像有無數把看不見的冰刀在磨。天罰覺得，這臺小機器像一個被他們重新點燃的、冰冷的訊號彈。它會在幾小時後自己醒過來，把追兵引到這片空無一人的石溝裡。然後呢？天罰不知道。他只希望，到時他們己經到了南邊更遠的地方，遠到連雪都追不上。

回去的路上，天罰一句話也沒說。鬼影走在他旁邊。鬼影的呼吸很淺。天罰知道，鬼影腹部的傷又不好了。但他沒問。這些人都知道，問是沒用的。只會讓人多花一點力氣回答。天罰只是走得更快了一些，想替所有人把時間從雪裡搶回來一點。他們還沒到烏克蘭。還沒到羅馬尼亞邊境。還沒有見到伊萬諾維奇派出的那兩名老狗。還沒有把銅盒和硬碟送到一個能咬人的地方去。而追兵，像這雪一樣，不會給他們喘息。

正午，風雪忽然小了一陣。天罰讓隊伍在一處被風吹出來的黑巖下休息。算盤靠著牆，很快睡著了。他的臉被凍得發青，嘴唇幾乎和雪一個顏色。天罰沒叫他。他讓野牛守著。自己走到岩石外。山下的霧還沒散。那片舊林場公路早就看不見了。只有雲杉的尖頂，像從白海里伸出的幾根黑刺。天罰望著來路。他知道，那個訊號很快就要響了。追兵會撲過去。他們會發現那裡什麼也沒有。然後，他們會像被欺騙的獵犬一樣，更瘋、更快、更安靜地朝南邊追來。

“讓他們來。”天罰低聲說。像對自己，也像對這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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