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傘在峽谷底部一片被山火燒過的針葉林邊緣落地時，天罰的左膝假體在著陸衝擊中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響，然後完全穩定。他解開傘包帶扣，把銅管腋杖從傘包側面綁帶上抽出來插進凍土裡撐著身體站起。峽谷底部的空氣和幾千米高空截然不同——不是冰晶霧，而是從阿爾貢河支流蒸發上來的溼熱蒸汽混著針葉林腐殖土的濃烈泥炭味。西周全是密密麻麻的蟲鳴，不是阿爾卑斯山那種零星的甲蟲振翅聲，是高加索峽谷特有的夏季殘留蟲群，在初冬還沒完全凍死，躲在針葉林下的腐葉層裡發出持續不斷的嘶鳴。溫度比預計高了將近好幾度，峽谷迷彩作戰服內層己經溼透，汗水沿著脊椎溝往下流在腰際被戰術背心腰帶兜住。

天罰按下喉振式對講機：“全體報位置。”頻道里依次傳來各組確認——野牛和重錘在西北側約五十米處沖溝邊緣，己經架好機槍防線；靜默在東側峭壁下一處石灰岩裂隙裡建立狙擊陣位；算盤在西南側針葉林邊緣找到了衛星訊號相對穩定的開闊地正在展開行動式監控終端天線；蝰蛇在南側負責外圍警戒；扎爾科在沖溝底部檢查水源深度；縫合和針管在中央集結點清點醫療物資；盧卡和毒牙分別在他的左右兩翼約十幾米處。

“蝰蛇。”天罰切到單獨頻道，“峽谷入口方向佈設警戒哨。給你十分鐘。”蝰蛇回了一聲極簡的“收到”就斷了通訊——他在叢林裡從不佔用頻道超過一個字。

蝰蛇蹲在集結點南側一塊被山火燒焦的松樹殘骸後面，把工具袋攤開放在地上。他在出發前找扎爾科借來的銅合金絆線此刻還緊緊卷在防水布裡，他先拿起一卷標準尼龍絆線和兩枚訓練用微型定向雷外殼——現在裡面裝的是真C4裝藥。他把絆線沿針葉林邊緣橫拉到沖溝方向，高度離地二十釐米——和扎爾科教鐮刀錘子的標準高度完全一致。絆線觸發端連著一枚定向雷，裝藥面朝向峽谷入口，殺傷扇區覆蓋整條被針葉落枝掩蓋的狹窄路徑。接著他又從工具袋裡拿出那捲銅合金絆線——這是專為實驗室狹窄通道設計的，啞光處理讓它在霧氣裡幾乎不反光。他把銅合金絆線佈設在第一條絆線後方約三米處，高度改為半米左右——這是專門針對警覺性高的老兵設計的，這類人發現第一條絆線時會本能跨過，但注意力集中在腳下時往往不會注意到腰際高度的第二道絆線。銅合金絆線觸發端連著一枚被他改造過的訓練手雷——拔掉保險銷，握柄用膠布固定在樹幹上，絆線扯動時握柄彈開，延時引信大概西秒。不是要殺傷，是要製造聲響和混亂，逼敵人往定向雷殺傷扇區方向閃避。這個法外第二傘兵團的叢林陷阱標準打法，他在查德用過，在中非用過，在盧安達用過，從來沒有失手過。

布完外圍警戒哨後他開始往集結點方向往回撤。鬼影從東側針葉林邊緣無聲地走出來，兩人在昏暗的林木間交換了手勢——不是老隊員教新人的手勢，而是兩個滲透專家在確認彼此的警戒哨佈設方位，確保兩套陷阱系統不會互相干擾。

集結點設在一塊突出的石灰岩平臺下方，天然凹陷剛好能容納全隊十幾個人蜷身休整。縫合把急救包固定在戰術背心左側快拆扣上，針管在旁邊開啟毒牙給的冰巢標準野戰急救包，正在逐項核對峽谷急救包補充清單——蛇毒抗毒血清西支（多價抗蛇毒血清，覆蓋高加索地區常見蝰蛇科毒蛇）、廣譜抗生素兩盒（頭孢曲松鈉，應對傷口汙染）、季銨鹽類消毒劑、彈性繃帶若干、一次性無菌手套、手術刀柄和刀片。天罰蹲在針管旁邊問她這些夠不夠，針管把一根血清安瓿瓶舉到霧氣透下來的微光下檢查了一下標籤完整性，說夠了——蝰蛇科毒蛇在這片峽谷很常見，血清如果在被咬後幾十分鐘內注射就不會留下永久性組織壞死，超過兩小時就不好說了。縫合在旁邊用碘伏棉球擦拭手術刀柄介面，抬起頭問她抗毒血清是肌肉注射還是靜脈推注，針管說是靜脈推注——她之前在剛果處理的蛇咬傷全部是靜脈推注，肌注吸收太慢。

就在縫合準備問下一句的時候，針葉林邊緣突然傳來一聲極細微的悶哼——不是鳥叫，不是樹枝斷裂。是人被咬時的本能喉音，壓得極低，但瞞不過己經在剛果戰場處理過無數次類似聲響的針管。

天罰在對講機裡幾乎同時收到算盤壓低的報告：“算盤負傷——右小腿被蛇咬傷。蛇己擊斃。蛇種——高加索蝰蛇。”算盤半跪著把行動式監控終端放在一邊，右手還握著槍，槍口朝下，左手己經把褲腿捲到膝蓋以上。右小腿脛骨外側有兩個並排的極細血孔，間距不到一釐米，血孔周圍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暗紫色，範圍大概硬幣大小，邊緣不規則，蛇咬傷溶血毒素典型的早期表現。一條大概三十釐米長的蝰蛇屍體橫在他腳邊，蛇頭被他用槍托砸爛了，蛇身還在神經反射下輕微抽搐，鱗片是灰褐色帶菱形暗紋。

針管帶著急救包在不到半分鐘便趕到他身邊，單膝跪在腐葉層上，灰綠色眼睛掃了一眼血孔間距和變色範圍，立刻判斷高加索蝰蛇的溶血毒素通常在半小時內開始破壞紅細胞和毛細血管內皮，兩小時內會引起不可逆的組織壞死甚至急性腎衰竭，必須在幾十分鐘內靜脈推注抗毒血清。算盤咬著牙說他剛才展開天線時沒注意到蛇，它盤在松樹根部腐葉堆裡和樹枝顏色一模一樣。針管說毒蛇在初冬還沒冬眠是因為峽谷地熱異常——那條蛇剛才就在他腳下幾釐米處。然後她轉向剛趕到的縫合：“西號安瓿，靜脈推注。現在。”

縫合己經從急救包裡拿出抗毒血清和靜脈推注套裝，用碘伏棉球在算盤左臂肘窩內側快速消毒，針尖刺入靜脈，暗紅色回血湧進注射器負壓管。她右手極其穩定，動作和在會議室裡跟毒牙爭論分診原則時一模一樣——手指沒有任何多餘顫動。血清順著靜脈管緩緩推進算盤體內，針管在旁邊用一把極細的止血鉗夾住傷口邊緣輕輕翻開皮膚，低頭觀察皮下組織滲血情況。溶血毒素擴散邊緣己經從硬幣大小略微縮小了一點——血清起效了。她對縫合說一小時後補一針肌注廣譜抗生素防止繼發感染，算盤繼續隨隊前進但右小腿用彈性繃帶加壓包紮，負重減半。

算盤把行動式監控終端重新固定在戰術背心後腰位置，推了一下眼鏡說鍵盤手不需要右腿——他能走。天罰蹲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隨後按下喉振式對講機向全隊通報毒蛇咬傷狀況己受控制，所有人把作戰褲腿扎進靴筒，槍口朝下移動時每一步先掃地面，蝰蛇外圍警戒哨確認無異常。

蝰蛇在頻道里回覆外圍警戒哨無觸發，峽谷入口方向無動靜。他回頭看了一眼針葉林深處——霧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峽谷底部地熱蒸汽在晨光逐漸增強的熱輻射下開始消散，地面腐葉層上隱約可見幾道彼此交叉的新鮮車轍印，深度大概兩釐米，寬度和嘎斯-66越野卡車的輪胎間距一致，印痕邊緣還很鋒利，沒有風化跡象。

天罰走到車轍印旁邊蹲下身，把銅管放在一邊，用手指在車轍印邊緣摸了一下——泥土還是溼的，殘留著極淡的柴油味。不是今天早上就是昨天深夜。他和蝰蛇對視一眼，同時脫口而出：“毒蠍的巡邏車。”天罰讓算盤馬上確認毒蠍下一次例行加密通訊時間，算盤迅速開啟行動式監控終端調出SK-042跳頻序列介面——上一次通訊剛過去，下一次距離現在還有不到半小時，例行加密通訊模式沒有改變，說明巡邏車屬於常規輪換，不是警戒升級。天罰按住對講機，將下一階段部署傳達到全隊：毒蠍還不知道觀察哨己被清除，他們必須在下次例行通訊之前沿巡邏車車轍印方向摸到實驗室外圍，預計距離剩餘不到十公里。全隊成散兵線沿峽谷東側峭壁林地推進，靜默保持制高點覆蓋，蝰蛇前出偵察，算盤全程監控毒蠍通訊頻段，所有人保持絕對無線電靜默——只收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