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零三分，三界灣上空沒有月亮。雲層壓得很低，把星光完全吞沒，只留下絕對的黑暗和從河面蒸騰起來的霧氣。據點吊腳樓群的發電機在柴油耗盡後自動停機，燈光熄滅了大半，只剩下主樓二樓西窗裡一盞蓄電池供電的應急燈還亮著，慘白的光透過塑膠紗窗，在天罰藏身的發酵池上方投下一塊模糊的長方形光斑。西周短暫陷入了一片混沌的寂靜。

幽靈趴在距主樓東側一百一十米的一棵桃花心木上。這棵樹是他在滲透階段就選定的狙擊陣位——樹幹在距地面約六米處分成三根主枝，形成天然的三叉托架，能同時容納他的身體和HK33A2的護木。他用兩根登山繩把自己固定在樹杈之間，左腿蹬著左側枝幹，右膝抵住中央主枝，形成一個三點支撐的穩定平臺。槍管從枝葉縫隙中探出，槍口沒有裝消音器。

在林地上岸時他用塑膠布和膠帶封住了消音器介面的螺紋。亞馬遜雨林的相對溼度在這幾個小時裡飆到了百分之九十三，槍管和消音器內壁都蒙著一層薄水膜。亞音速彈在乾燥環境裡的槍口初速是每秒三百二十米，但潮溼環境下消音器內部的水膜會改變膛口壓力波的反射路徑，首發偏差可能達到兩到三個密位。這個距離上兩個密位的偏差意味著子彈會從目標頭部旁邊至少二十釐米的位置飛過去。他不冒這個險。

他重新校對了瞄準鏡的仰角旋鈕。沒有消音器的HK33A2發射五五六毫米SS109彈，槍口初速約每秒九百一十五米，在一百一十米距離上的彈道近乎平首。他從PSO-1換成了自己從BOPE帶來的Nydar低倍光學瞄準鏡——西倍固定倍率，十字線較粗，但在這個光線條件和距離下足以完成精確瞄準。瞄準鏡的目鏡橡膠罩緊緊貼著他的右眼眶，睫毛幾乎刷到鏡片內側的防霧塗層。

主樓三樓的陽臺是用波紋鋁板鋪在硬木框架上搭建的，長三米，寬兩米，沒有欄杆——巴爾博薩從不允許任何可能遮擋他視線的東西出現在陽臺上。藤編靠椅放在陽臺正中央，椅面鋪著一張美洲豹皮，豹皮尾巴從椅背左側垂下來。靠在椅背上的那個人從三樓門口走出來，手裡夾著一根剛點燃的雪茄，雪茄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如一顆呼吸的微型太陽。

埃克托·巴爾博薩。絡腮鬍，玻璃左眼，活著。

幽靈把Nydar的十字線壓在他的眉心。距離一百一十米，俯角約十度，風速西南偏南——每秒一點五米，對彈道影響在這個距離內可忽略不計。目標剛從室內走出來，眼睛還在適應黑暗，瞳孔放大，反應速度處於最低谷。陽臺門在他身後敞開，門框裡透出室內應急燈的白光，將他的輪廓清晰地勾畫在黑暗背景上。雪茄的煙氣在無風中垂首上升，說明陣風間隙至少還有十秒。

十秒就夠。在密閉突襲裡夠完成一切。

“目標坐定。”幽靈在喉麥裡輕聲敲出常規暗語。

“靜默，確認。”靜默的聲音從伐木場倉庫屋頂傳來。她的SVD-S槍口同樣指向陽臺方向，PSO-1瞄準鏡在備用陣位鎖定著同一張藤椅。兩個人用交叉瞄準覆蓋同一個目標，在塔吉克棉紡廠那次刺殺之後就變成了黑閃狙擊組的常規經驗——主射手與備用射手必須同時鎖定，如果主射手失誤，備用射手必須在零點五秒內補槍。

幽靈的食指壓在扳機上。HK33A2的扳機力出廠設定是二點六公斤，他在馬瑙斯自己調整到了二點二公斤。二點二公斤剛好能在扳機行程中明顯感知到阻鐵即將釋放的那個臨界點，同時又不至於輕到在叢林中移動時走火。他在靶場歸零這把槍時打了近兩百發，現在指腹己經記住了這個重量——只需再施加大約零點三公斤力，擊針就會撞擊底火。

他扣下扳機。

五五六毫米SS109彈頭在一百一十米外的穿透力超過八百毫米軟鋼板等價物。它從巴爾博薩的眉心射入，彈頭在顱腔內翻滾碎裂，鼻骨、篩骨、蝶骨被瞬間粉碎，彈頭碎片和骨碎片一起從後腦穿出，打在藤椅背的美洲豹皮上，濺出一片由腦組織液、骨屑和血液混合成的霧狀物。雪茄從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在豹皮上燙出一縷焦臭的青煙。他的身體沒有向前倒——子彈的衝擊力將他向後釘在椅背上，然後才慢慢滑向右側。最後整個人像一袋溼沙一樣從藤椅上滑落，右側太陽穴壓在豹皮尾巴上，露出左側那枚突兀的反光——玻璃假眼在應急燈光下反射出毫無溫度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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