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材加工廠的鐵皮屋頂在正午的陽光中呻吟著。金屬板材受熱膨脹，發出斷續的嘎吱聲，像一群看不見的鳥在頭頂踱步。陽光透過牆壁上密佈的彈孔射進來，在積滿木屑的地面上投下數百個游移的光斑。安加拉河的白霧被日光碟機散了大半，只剩下貼地的一層稀薄水汽，在光斑之間緩慢蠕動。

天罰坐在一堆裁切好的松木方材上，用匕首颳去凍硬的燻魚表面的鹽霜。魚是列昂尼德從安全屋的牆壁夾層裡取出來的——貝加爾湖白鮭，1989年秋天用鹽和松枝熏製，在零下溫度的黑暗裡沉睡了近七年。魚肉凍成了琥珀色的半透明固體，匕首刮過時發出刨削硬木般的沙沙聲。

他將刮下的薄片分裝在六個搪瓷盤裡。每盤大約八十克。加上列昂尼德從另一處夾層翻出來的軍用壓縮餅乾——1988年產的，保質期印著“1991年12月”——每人再分到三塊。這是黑閃翻越薩彥嶺後的第一頓正經食物，也是進攻尤里老巢前最後一次補給。

馬爾科把壓縮餅乾泡在搪瓷杯的熱水裡，用刀柄搗成糊狀。他端起杯子，不是喝，是像吃土豆泥一樣用匕首挖著送進嘴裡。每咽一口，喉結就劇烈滾動一次——長期飢餓後的胃在抗拒突然湧入的碳水化合物，但他強迫自己吞嚥。在南斯拉夫圍城戰裡他學會了一件事：胃不是用來嬌慣的，是用來裝燃料的。

毒牙坐在他對面的原木堆上，右手機械地將燻魚薄片送進嘴裡。咀嚼，吞嚥。再一片。她的視線沒有焦點，穿過廠房牆壁上的彈孔，落在外面安加拉河的白霧上。左臂的三角巾換了新的——列昂尼德從安全屋的醫療儲備裡翻出來的1960年代蘇聯軍用繃帶，棉紗己經泛黃，但無菌包裝完好。繃帶下，崩開的縫線被靜默用縫合包裡的彎針重新縫上了。沒有麻醉，毒牙咬著那塊1960年代的繃帶卷，在靜默每一次穿針時用俄語低聲數數。縫了七針，數到一百三十西。

“尤里的地堡。”天罰將空了的搪瓷盤放在一邊，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激起輕微的迴音，“列昂尼德，你知道具體位置嗎？”

白俄羅斯人正在用一塊磨刀石打磨匕首刃口。他沒有抬頭。“伊爾庫茨克市中心，原蘇共州委大樓的地下工事。1970年代修建的核戰避難所，鋼筋混凝士厚度超過兩米，獨立的通風系統、發電機組、水井。蘇聯解體後，州委大樓被廢棄，地下工事被尤里接管。他在裡面住了五年，把原來的檔案室改成了指揮中心，把防空洞改成了軍火庫。”

“地面兵力？”

“根據三個月前的情報，大樓周邊日常駐守約一個連——一百二十人左右。輪換制，分三個班次。配有BTR-60兩輛，高射機槍西挺，狙擊手至少兩名。大樓本身的防禦經過加固——一樓的窗戶全部用磚石封死，只留射擊孔。唯一的入口是大樓正門，由一輛BTR-60常駐封鎖。”列昂尼德把磨好的匕首插回靴鞘，“這是三個月前。現在呢？扎伊採夫死了，骨河谷伏擊失敗，T-72損失，先遣隊全軍覆沒。尤里就算是個白痴，也會加強防禦。”

“加強到什麼程度？”

“可能把外圍的裝甲力量全部收縮回市區。我們在骨河谷遇到的那輛T-72只是扎伊採夫部署的一部分。他的裝甲分隊滿編是六輛T-72，十輛BMP，十五輛BTR。即使分散在伊爾庫茨克外圍的各條通道上，總數也不會低於二十輛各型裝甲車輛。”列昂尼德終於抬起頭，“如果他們全部收縮回市區，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連的守軍。是一個裝甲營。”

廠房裡安靜下來。帶鋸機的鏽蝕鋸片被河風吹動，發出低微的嗚咽。

“我們不是來打裝甲戰的。”天罰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列昂尼德手繪的伊爾庫茨克地圖前。地圖是用木炭畫在一塊從牆壁上撕下來的膠合板上的，標註著州委大樓、周邊街道、安加拉河橋樑、和幾條可能的撤退路線。“我們是來殺一個人的。尤里。殺一個人不需要打贏一場戰爭。只需要在他以為自己最安全的時候，把子彈送進他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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