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脈深處的汙染確實存在，但不會隔著半里地鑽進密室。郡守體內的蟲體感染極大機率是透過長期口服藥物進入體內的——也就是這隻青瓷小瓶裡的藥。這藥是誰做的、誰送進郡守府的，鎮魔司正在追查。”

前廳裡一片靜默。林玄清讓陸晨從褚褳裡取出一份草擬的礦脈淨化治理方案草稿，平鋪在八仙桌上。方案是他根據姜家提供的礦場汙染點分佈圖和上次淨化實驗的實測資料擬定的，一共列了五條核心措施：第一，對所有已知汙染點按汙染程度分級，優先處理蟲體活性最高的幾處脈眼；第二，淨化材料統一採用石灰膽礬醋漿配方，由姜家礦務司按標準配比統一採購和儲存；第三，井下作業人員必須穿戴正壓呼吸面罩和防護手套，每次下井前後做蟲體活性檢測；第四，在停雲山莊石筍脈眼外圍加裝銅絲網攔截陣和即時監測節點，由鎮魔司和青雲觀共同值守；第五，所有淨化後的礦道必須用銅絲網封住裂縫，防止蟲體從岩層深處重新滲透。

陳主事戴上老花鏡，逐行逐字地看完方案。他看得極慢，看到銅絲網攔截陣那段時讓林玄清解釋了兩遍原理，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老夫在道錄司做了大半輩子丹藥符籙鑑定，見過的礦脈治理方案不在少數。大多數都是拿錢堆出來的，堆完錢問題還在。林觀主這份方案——能不能管用，看上次實驗便知；要花多少錢，每一條後面都附了預算。能做到這兩樣，就是一份良心方案。”

周復看完方案，把白玉扳指從手指上取下來放在桌上。他站起來朝林玄清拱了拱手，說：“百草堂願出首批石灰和膽礬的採購銀兩。另外我手下有幾個懂藥材炮製的老師傅，可以幫青雲觀做驅蟲膏的量產。”林玄清點頭應下。

隨後，姜逸飛從前廳香案上拿起姜家礦場總庫的備用鑰匙——那把古銅鑰匙——走到林玄清面前。他沒有長篇大論，只說了短短幾句：“家父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條礦脈。現在他不在了，姜家對礦脈的承諾不變。所有礦場檔案、礦脈圖紙、探礦記錄，全部向林觀主開放。礦上匠頭、工頭、賬房，只要林觀主用得上的，隨時呼叫。”他把鑰匙放在林玄清手裡，動作很穩。

當天下午，林玄清帶著陸晨和石鐵去了姜家在老槐洞以西最大的那處礦場。礦場入口的鐵柵欄上還掛著上次封礦時貼的封條，封條上的墨跡被雨水洇得模糊了。礦場匠頭姓方，是個沉默寡言的老礦工，一條腿在多年前的塌方中瘸了，拄著一根鐵鍬柄當柺杖。姜平提前派人來傳過話，方匠頭已在礦場入口候著，領著林玄清一行人沿著主礦道往裡走。

礦道深處，巖壁上嵌著的靈石原石表面覆蓋著大片暗金色粉末，粉末的厚度和密度比上次在青雲坊礦場處理的那塊汙染礦石嚴重得多。方匠頭用礦燈照著巖壁上密密麻麻的蟲體粉末，聲音沙啞地說：“這條礦道停了快一年。幾個礦工手上都起了紅疹，有一個後來發了狂，被他家裡人接回鄉下養病，走之前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從那以後，再沒人敢下來。”

林玄清讓陸晨把環境檢測符貼在蟲體密度最高的幾處巖壁上，逐點測量蟲體活性和黑霧濃度。資料顯示這片礦道的汙染程度是老槐洞那幾處私礦的若干倍，蟲體已深入巖壁深處，單純靠表面淨化不夠。他讓石鐵用工兵剷剷開巖壁底部堆積的碎石渣，露出巖壁與礦道的接縫。接縫處的裂縫寬度和停雲山莊石筍根部的裂縫幾乎完全一致，但裂縫深處的黑霧濃度要濃得多。紫外追蹤燈照進去，巖縫內部的熒光痕跡連成了片，整條巖縫像是被資訊素浸透了的血管。

“這條礦道底下還有舊礦道嗎？”林玄清問方匠頭。

方匠頭點頭，說主礦道盡頭有岔道，右岔通老槐洞方向，左岔是多年前廢棄的一條深井。深井井口用鐵柵欄封了，但鐵柵欄鏽得厲害。林玄清讓方匠頭帶路走到深井口，他把紫外燈伸進柵欄縫隙裡照了照——井壁上覆蓋的暗金色粉末比主礦道更厚，粉末呈流淌狀沿著井壁往下延伸，像是有什麼東西反覆從井底爬上來又退回去過。

回到礦場入口，林玄清在方匠頭的工棚裡鋪開圖紙，根據實測資料調整了淨化方案的施工順序，把這片礦場列為最高優先順序。陸晨把調整後的施工進度表謄清，方匠頭接過去仔細看了一遍，點了點頭，說人手和材料今天下午就能到位。回鋪子的路上，陸晨把日誌本翻到昨晚寫的那一頁，繼續補充礦場勘察的詳細記錄。石鐵扛著換下來的環境檢測符，走在一旁默默聽著。

林玄清走在最前面，沒有參與討論。礦脈上的汙染點在逐級擴散，從老槐洞到甜水巷，從青雲坊到姜家礦場，再往北就是停雲山莊的脈眼——而脈眼再往北，玄陽子圖紙上標註的礦脈主線仍然在延伸，一直延伸到蒼狼嶺。蒼狼嶺已經出了天樞郡城的地界，但郡守密室裡的青瓷小瓶、簽押房的靈木炭、王崇禮的白玉扳指，都把矛頭指向同一個方向。要解決這條礦脈的問題，光靠堵住郡城這幾個滲漏點是不夠的。需要一次從源頭到末梢的系統性淨化——需要大量的石灰膽礬漿料、配套的灌漿裝置、能在井下連續作業的專業隊伍，以及一個能把所有汙染點同時控制住的施工方案。

一行人穿過坊市，往槐樹巷走去。鋪子門口孫嬸端著一碟剛出鍋的蘿蔔絲餅，正往臺階上放。她看見林玄清便直起腰來，說自家那口子在鎮魔司食堂聽張橫說了郡守的事，又問林道長晚上還開會不，她多蒸了幾個紅薯好給大夥當宵夜。林玄清道了謝，狗崽從巷口跑過來，尾巴在孫嬸的圍裙上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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