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清讓陸晨和柳月把實驗用的工具和材料在礦場入口的平坦地面上逐一排開。一小袋生石灰，研磨到粉狀；一小包膽礬，用研缽細細碾碎；一碟粗鹽；一陶罐米醋。四樣材料全部是趙小婉在坊市雜貨鋪裡現買的，總共花了不到一百文銅錢。姜家的玉髓液方案，預算足夠買這堆材料裝滿整間鋪子。陸晨把便攜陣盤監測終端架在礦石旁邊，螢幕上的綠色狀態燈有規律地閃爍著。柳月將幾枚環境檢測符分別貼在受汙染的靈石表面和裂縫邊緣，檢測資料透過銅絲即時傳輸到陣盤上。

被汙染的靈石原石是一塊約莫磨盤大小的暗色岩石，嵌在從礦道里挖出來的一整段巖壁上。岩石斷面上的靈石部分原本應該是半透明的淡青色，此刻卻覆蓋著一層暗灰色的汙染物，汙染物表面佈滿了細密的暗金色斑點——金鱗蟲的休眠蟲卵。環境檢測符顯示，汙染區域靈氣導通率只剩正常值的一半不到。

姜逸飛站在柵欄內側最前排，身後跟著姜平和幾個姜府的隨從。周復站在他旁邊，手指上的白玉扳指轉得比平時快了一倍。陳主事拄著一根竹杖，白眉緊皺。諸葛蘭蹲在礦石旁邊，用自己的隨身匕首輕輕颳了一點汙染物粉末放在指尖，對著陽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然後站起來退到一旁，雙手抱胸，等著看林玄清怎麼操作。

林玄清讓柳月把檢測符的資料全部記錄下來——汙染物的靈氣導通率、蟲體活性指數、黑霧殘餘濃度、岩石裂縫的寬度和延伸方向。每一項資料都報了兩遍，確保陸晨和趙小婉都記在了日誌本上。然後他拿起研缽，開始按比例混合淨化漿料。生石灰粉五份，膽礬粉一份，粗鹽一份。三種粉末在研缽裡充分混合之後，倒入米醋，用竹片攪拌成灰藍色的稠漿。漿體散發出一股刺鼻的酸味，圍觀的街坊紛紛往後仰了仰身子，但誰也沒有走。

他把漿料順著裂縫頂端緩緩灌入。漿體接觸到岩石表面的汙染物時，發出一陣極細微的嘶嘶聲，像是水滴落在了燒紅的鐵板上。那是醋酸與黑霧中的鹼性揮發物發生中和反應的聲音。緊接著，生石灰遇到裂縫深處滲出的微量水分，開始迅速放熱。裂縫周圍的岩石溫度在極短時間內從冰涼上升到溫熱，然後繼續攀升，直到林玄清貼在巖壁上的測溫符顯示溫度達到了預定閾值。這個溫度足以殺死金鱗蟲成蟲，但不能維持太久，否則石灰放熱反應耗盡之後溫度會驟降。他需要在這個溫度視窗內讓膽礬中的銅離子充分滲入汙染物內部。

他讓陸晨把環境檢測符的取樣頻率提到最高，即時監測蟲體活性訊號的變化。陣盤顯示屏上，代表蟲體活性的紅色曲線在溫度達到閾值之後開始急劇下降，從峰值一路跌到了背景噪音水平。與此同時，膽礬中的銅離子在酸性環境下充分釋放，透過汙染物表面滲入內部，將金鱗蟲表面的蛋白質外殼逐一破壞。這個過程在林玄清自制的微觀符能量透鏡下清晰可見——那些原本在汙染物中緩慢蠕動的暗金色微粒，接觸到銅離子之後紛紛僵縮起來，變成一粒粒灰白色的死殼。

到第三炷香燃盡的時候，林玄清用清水將裂縫表面的殘餘漿料沖洗乾淨。岩石斷面上的暗灰色汙染物已經剝落了一大半，露出下面淡青色的靈石原色。剝落處邊緣還有一些頑固的殘留斑點，但顏色已經從暗金變成了灰白——那是蟲體死亡後留下的鈣化殘殼，不再具有任何生物活性，輕輕一刮就簌簌地往下掉。環境檢測符的幾項核心指標全部回落到安全線以內，靈氣導通率穩定恢復到汙染前的水平。

姜逸飛親自走到礦石前面，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淨化過的岩石表面，又在靈石恢復淡青色的區域用力抹了兩下，指腹上只沾了些灰白色的細末。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向圍觀眾人，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掩不住的感慨：“親眼所見。不到三炷香，花費不過一百文，這塊被汙染了許久的靈石就恢復到了正常水平。家父昨夜還在為玉髓液的預算發愁，今天林觀主就用幾樣尋常材料把他愁的事解決了。”

周復轉動扳指的手終於停了下來，他走到靈石前前後後看了兩遍，又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小撮剝落的汙染物殘渣放在掌心碾了碾，殘渣脆而鬆散。他直起身，朝林玄清拱了拱手：“林觀主，周某在百草堂做了半輩子靈礦鑑定，什麼名貴材料都見過。今天這石灰膽礬醋漿，倒是頭一回見，確實是開了眼。”

陳主事用竹杖敲了敲地面，引起眾人注意之後慢悠悠地開口：“老夫在道錄司管了多年丹藥符籙的鑑定，見過無數所謂妙法秘方，十個裡有九個是哄人的。今天這個法子，老朽親眼看著它從幾樣尋常材料調成漿，親眼看著它灌進去，親眼看著汙染退下去。這法子不哄人。”他轉向姜逸飛，“姜公子，姜家的礦脈治理，老夫建議就按林觀主的標準來。”

諸葛蘭沒有參與眾人的議論。她獨自蹲在礦石旁邊，用匕首尖挑了一小塊淨化過的靈石碎片，放在眼前對著陽光翻來覆去地看。靈石斷面上還殘留著銅離子滲透後留下的極細微的淡藍色紋路，紋路的分佈規律和她自己煉器時用銅基符文做導通測試留下的痕跡如出一轍。她把碎片收進隨身荷包裡，站起來，走到林玄清面前，目光平靜但專注：“林觀主，你這套淨化方案裡，核心不是石灰，是膽礬中的銅離子。銅離子在酸性環境下釋放的效率最高，所以你用了米醋。這個思路和我們諸葛家做機關零件的表面處理工藝完全是同一個原理——只不過你處理的是活的蟲，我們處理的是死的金屬。之前正壓呼吸面罩的密封圈用羔羊皮加魚鰾膠，礦石淨化用石灰膽礬醋漿——你的做法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但每次都能說得通。我想代表諸葛家正式邀請觀主來天工閣一敘。家兄對青雲觀的符文蝕刻技術和氣動構型設計仰慕已久，一直想親眼見見能同時兼顧符籙精密度與量產效率的人。”

林玄清點頭應下。諸葛蘭退後一步，又恢復了那副沉默的姿態。

柵欄外圍觀的街坊們發出一陣壓低了聲音的議論。鄭屠戶的大嗓門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看見沒有，那石頭冒熱氣了，跟剛出鍋的豬血似的！俺就說吧，青雲觀的道士跟別家不一樣！”茶攤老周端著他的豁口茶碗，一邊給旁邊的街坊續茶一邊感慨：“俺在礦場邊上住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誰能把石頭裡的黑霧洗乾淨的。這位道長不光會畫符，還會洗石頭。”孫嬸聽見這話，隔著柵欄朝陸晨喊了一嗓子：“陸小道長，晚上給林道長煮碗薑湯！石頭洗乾淨了，人別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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