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燃穿過人群走過去。陳老師站在槐樹底下沒有動，但嘴角那個弧度比平時大了一些。他等陸星燃走到面前了，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是那隻粗糙的手，還是那種不輕不重的力道。拍了三下，然後收回去。

“七百三十八。”陳老師說。

“嗯。”

陳老師點了點頭。他沒有說“我就知道你能行”或者“你做到了”，他只是站在那棵槐樹底下，看著面前這個從十三歲穿補丁衣服來報到的小男孩長成了十八歲的少年。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落了一臉碎金。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話：“你爸看見了。”

陸星燃的喉結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母親納的那雙新布鞋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鞋面上的“勝”字己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

“陳老師，”他抬起頭，“去我家坐坐。我媽燉了雞。”

陳老師笑了一聲，拎著黑布袋子跟著他走進了院子。布袋子裡是兩條幹魚和一包曬乾的紅棗——他專門從鎮上帶來賀喜的。母親看見他進來，紅著眼睛迎上去，哽咽著說了好幾遍“陳老師你坐”“陳老師你喝水”，像是不說夠就表達不完那些感激。

那天下午，縣電視臺的人來了。有人打了電話到縣教育局，說是“今年出了個全省第六，要採訪”。母親忙前忙後地搬凳子、擦桌子、給記者倒水。陸星燃站在院子裡，被記者追問“有什麼學習秘訣”“有沒有特別感謝的人”。他說了幾句就被打斷了，因為鏡頭忽然轉過去拍他額頭上那道舊傷疤，記者問“這道疤是怎麼來的”。

陸星燃沉默了兩秒。站在旁邊的陳老師不動聲色地往他旁邊靠了一步，手放在他後背的地方，像一面沉默的牆。

“小時候磕的。”陸星燃說，“不重要了。”

採訪結束之後，院子裡的人漸漸散了。傍晚的風涼下來，把絲瓜架上的葉子吹得嘩啦作響。母親在灶間忙碌，鍋裡的紅燒肉正收著汁，濃郁的香氣從灶間飄出來，混著乾柴燃燒的煙火氣，瀰漫在整個院子裡。

陸星燃坐在廊簷下的石臺上，手裡攥著那張成績單的一角。陳老師坐在他旁邊，兩個人在夕陽裡肩挨著肩坐著，誰都沒說話。灶間的燈光從窗戶裡照出來，在他們腳前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斑。

“陳老師，”陸星燃開口了，聲音很輕，“我當年說“一定要變強”。那時候我以為變強就是讓所有欺負過我的人付出代價。但今天這個分數出來的時候，我想起的人不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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