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號，陸星燃比平時醒得更早。

天還沒亮透，窗外那些青灰色的光正慢慢地滲進屋裡，把牆角的輪廓從黑暗中一點一點地托出來。他躺在木板床上，沒有立刻起身，也沒有像平時那樣翻身坐起來。他就那麼躺著，聽著窗外早起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聽著隔壁灶間裡母親輕輕走動的聲音——她己經起來了。

成績今天出。這個念頭在心裡盤旋著，不慌不忙地轉著圈，像一隻剛被放出來的蝴蝶，不太著急要飛到哪兒去，只是終於可以飛了。

他翻了個身，起床穿好衣服。推門出去的時候，母親正在灶臺邊燒火，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粥，灶膛裡的火光把她花白的頭髮映成暖暖的橘紅色。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什麼也沒問。他走過去在灶臺邊坐下來，幫忙把洗好的紅棗放進粥鍋裡，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守著那鍋粥慢慢熬透。

早飯之後他坐在廊簷下看書，《人體解剖學基礎》的“神經系統”章節還剩最後幾頁。他讀得很慢，把“大腦皮層功能分割槽”那一頁反覆看了兩遍，又在筆記本上補了一張新的示意圖。讀完的時候太陽己經升高了，整個院子被曬得暖融融的，絲瓜架上的花在風裡輕輕擺動著，幾隻蜜蜂繞著花蕊打轉。

他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抬頭看了看天。天空藍得像被洗過一樣，沒有一絲雲。他把目光從天上收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

“星燃！星燃！”李大嬸的聲音從院門外傳進來，又急又亮，“郵局的車來了！你媽讓我來喊你！”

他站起來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書的邊沿。母親從灶間走了出來，圍裙還沒解，手裡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蔥。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他邁開步子往院門走去，母親緊跟在他身後。

鎮上的郵局門口己經圍了不少人。今天是高考出分的日子，郵局會把成績單統一送到鎮上，再由各村的郵遞員分發。但更多學生選擇自己來郵局門口等著，早一步看到早一分鐘安心。陸星燃穿過人群擠到櫃檯前面的時候，心跳沒有他想象中那麼快，但手心確實有些發潮。

“陸星燃？”郵局的工作人員翻了翻手邊的一沓信封，抽出一個牛皮紙的遞過來，“喏，市一中寄的。”

他接過信封的時候指尖微微發涼。信封沒有封口，裡面的東西能摸到硬紙板的質感——是成績單。但他沒有當場拆開。他攥著那個信封轉身擠出人群，看見了站在郵局門口石階下面的母親。陽光落在她的花白頭髮上，她站在那裡仰著頭等他，眼睛裡有期待，有一點點怕，還有一種被他攥在手心裡的信封的重量壓著的東西。

他把信封遞給了母親。

母親低頭看了他遞過來的信封，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接了過去，用指腹輕輕捏了一下信封的邊角。她拆信封的時候手有點抖，但動作很穩，像是拆一件她等了很多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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