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號，天還沒亮透。

陸星燃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弄醒的。他睜開眼，透過窗格的縫隙看見灶間那邊亮著一團昏黃的燈，母親己經起來了。他翻身坐起來，木板床吱呀響了一聲，灶間那邊的動靜停了一瞬，又繼續了。

他穿好衣服，把床鋪收拾整齊。床頭的木板箱上放著那隻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裡面裝著陳老師湊的學費、母親連夜蒸的一袋白麵饅頭、兩件補丁最少的外套、一雙替換的布鞋，還有那個小鐵盒，裡面躺著父親的遺照碎片、李小丫的鉛筆、陳老師的字條和校徽。東西不多，但把書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鍊拉到盡頭的時候要用力摁一下才能合上。

他背上書包試了試分量，沉甸甸的壓在肩膀上，但心裡踏實。

走到灶間門口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灶臺上擺著一碗熱騰騰的餃子。白瓷碗裡滿滿當當擠著二十幾個，個個圓鼓鼓的，皮薄得能看見裡面韭菜雞蛋的翠綠和金黃。餃子旁邊擱著一碟醋，醋裡泡著幾絲薑末。母親站在灶臺邊上，圍裙上沾著麵粉，額角沁著細密的汗，手裡還攥著一雙筷子。

“媽，你什麼時候包的？”

“半夜睡不著，包的。”母親把筷子遞過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你不是愛吃韭菜雞蛋餡的嘛，園子裡最後一茬韭菜了，再不吃就老了。”

陸星燃在灶臺前坐下來。他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皮子筋道，餡料鮮香，韭菜的清香和雞蛋的綿軟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開。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嗓子眼有點堵，餃子嚥下去的時候像是沾著什麼熱乎乎的東西一路滑到胃裡。

他低頭吃了八個，碟子裡的醋蘸了兩次，母親就坐在對面看著他，臉上的笑被灶膛的火光映得暖烘烘的。

“媽，你吃了嗎？”

“媽吃過了，你多吃點，到了市裡可吃不上這麼新鮮的韭菜了。”

陸星燃沒再問。他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個餃子吃掉，把醋碟裡剩下的一點也喝乾淨了，然後站起來刷碗。母親搶了兩下沒搶過，就站在一邊看著他洗碗、擦乾、放回碗架。動作利落，從洗碗到歸位一氣呵成，像是要把最後一點家務活都替母親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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