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燃攥著那個信封,指節泛白。信封裡有三千二百塊錢,有師母賣掉兩頭豬的錢,有陳老師幾年攢下來的工資,還有——他不知道還有多少他看不見的東西。一張皺巴巴的存摺從信封口露了半截出來,邊角磨得發白,是陳老師在銀行櫃檯前取款時親手攥過的。
“我本來還想再攢一陣,但後來聽李大嬸說住院費缺口還差不少。”陳老師的聲音低了幾分,“你媽的手術不能再拖了。你先拿著這些交上,學校那邊我再想辦法——”
“夠了,”陸星燃的聲音忽然哽住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股翻湧上來的熱意生生壓了下去,“陳老師,這些夠了。剩下的我己經攢了兩千了……夠的。”
他低下頭,把信封攥在胸口的位置,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來。
陳老師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力道和當年拍他的時候一樣重。那隻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節的繭子在日光燈下泛著白粉筆的底色。
“陸星燃,”陳老師的聲音沉了幾分,“你初三那年的事情還記得嗎?”
陸星燃抬起頭看著他。
“你爸的遺照被人燒了,你被人踹倒在地,你一個人攥著拳頭站在路邊——那時候你說什麼來著?”
陸星燃的嘴唇動了動。他沒有說出口,但心裡那句話翻湧上來,清晰得像剛刻上去一樣——“我一定要變強,讓你們所有人都付出代價!”
陳老師看著他,目光裡沒有那些年他見過的所有大人的表情——沒有憐憫,沒有心疼,沒有那種“這孩子太可憐了”的嘆息。陳老師的眼睛裡只有一種東西,從十年前第一次在鎮中學的角落裡發現他的時候就帶著了:相信。
“你爸在天上看著你。”陳老師的拇指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按了一下,“你不能讓他失望。”
陸星燃的眼睛猛地燙了一下。他把臉埋進手裡的信封裡,額頭抵著那些紙幣的稜角,肩膀劇烈地抖了兩下。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咬著牙,把所有的動靜都嚥進了喉嚨裡,咽得後頸的青筋鼓起來,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陳老師沒有再說話。他坐在旁邊,一隻手始終搭在陸星燃的後背上,不輕不重地按著,像是一句無聲的“我在”。窗外的雪把整個世界掩成了一片柔軟的寂靜,暖氣片咕嚕咕嚕地響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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