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那天傍晚,陸星燃從餐館出來的時候,雪下得正大。
他縮著脖子往學校走,手插在口袋裡,右手的燙傷己經結了一層薄痂,但不小心碰到還會隱隱發疼。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雪地上,隨著他走路的節奏一搖一擺的。雪落在他的肩膀上、頭髮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他在校門口停了一下,跺了跺腳上的雪,正準備從小側門進去。
“陸星燃。”
那個聲音從身後傳來,隔著漫天飛舞的雪粒子,沙啞的,帶著一種趕了很遠的路之後才有的疲憊。但陸星燃一下子就認出來了——他聽過太多次了,在鎮中學的講臺上、在辦公室的桌子對面、在那輛二八大槓的前座後面、在無數個補課後的黃昏裡。
他猛地轉過身。
陳啟明站在校門口的雪地裡,穿著一件半舊的軍大衣,領子豎著,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層雪,像是站了很久。他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帶勒在肩膀上壓出一道深深的褶。他臉上帶著趕路人的風霜——兩頰凍得發紅,眉毛上沾著細碎的雪粒,頭髮花白的那一片在路燈下格外顯眼。
他的腳邊,放著兩個蛇皮袋,袋口扎得緊緊的。
陸星燃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站在那裡,腳上的布鞋陷在雪裡,冷氣從腳底鑽上來,但他完全感覺不到。
陳老師看見他了。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陳老師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眼角擠出一圈深褶子,和當年在鎮初中教室裡第一次對他笑的時候一模一樣。
“找你半天了,”陳老師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聲音帶著趕路人的沙啞,“你媽說你在市一中,我坐車過來的。到了校門口不讓進,說你還沒下課,我就等著。”
陸星燃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陳老師,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陳老師拎起兩個蛇皮袋走過來,袋子沉甸甸的,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在陸星燃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了一圈的臉頰、發紅的指尖、袖口散開的線頭上停了一下。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右手的蛇皮袋換到左手,騰出手來拍了拍陸星燃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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