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丫的離開，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頭，在陸星燃心裡激起的漣漪很快被更沉重、更黏稠的日常吞沒。那支用了一半的鉛筆，被他用李小丫留下的舊手帕仔細包好，和父親的遺照相片放在一起，緊貼心口的位置。偶爾在夜深人靜，被凍醒或餓醒時，他會摸一摸那個硬挺的相片包和旁邊微凸的鉛筆輪廓，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裡，似乎能汲取到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力量。那十個字——“要好好學習，將來離開這裡”——像一道微弱的銘文，刻在他意識的最底層，時隱時現，卻無法照亮眼前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因為，“學習”對於十一歲、小學五年級的陸星燃而言，是一座比河汊子對岸那座荒山更加難以逾越的天塹。

教室依舊破舊，冬天靠一個小小的鐵皮煤爐取暖，坐在後排的同學凍得手腳發麻，前排的則被煤煙嗆得首流眼淚。黑板上的粉筆字，在陸星燃眼裡，大多數時候依舊是一群毫無意義、不斷遊動組合的白色符號。語文課上，“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像神秘的咒語；數學課上，那些應用題裡的“相遇問題”、“工程問題”，描述的是他完全無法想象的、另一個世界的生活；自然課上提到的“光合作用”、“血液迴圈”，離他飽受凍瘡潰爛和常年飢餓困擾的身體，遙遠得像另一個星球的神話。

不是他不想學。恰恰相反，自從李小丫那句話後，每當坐在冰冷的教室裡，他的背脊會比以往挺得更首一些，眼睛會努力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板，試圖捕捉老師口中吐出的每一個音節，試圖理解那些跳躍的字元和公式。他甚至嘗試過在撿廢品的間隙，就著路燈或月光，翻看從垃圾堆裡撿來的、殘缺不全的舊課本或練習冊。

但阻礙他的，是比知識本身更龐大、更無情的壁壘。

首先是身體。長期嚴重的營養不良，讓他的大腦像一架缺乏潤滑油的生鏽機器，運轉遲緩，注意力難以集中。上午最後一節課和下午第一節課，往往是飢餓感最兇猛的時候，胃裡空洞的鳴響和陣陣絞痛，會徹底淹沒老師的講課聲，眼前陣陣發黑，冷汗涔涔。寒冷的冬日，凍傷未愈的腳趾在破布鞋裡又痛又癢，分散著他本就稀缺的精力。夜裡，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聽著母親壓抑的咳嗽和屋外呼嘯的寒風，睡眠淺得像一層隨時會碎裂的薄冰，第二天頭昏腦脹，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

其次是環境。家裡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學習”的條件。煤油燈微弱的光線下，連看清書上的字都費勁，更遑論寫字。顧夢楠和顧夢介在的時候，吵鬧和惡意干擾是常態。即使他們不在，母親沉重的嘆息、為生計發愁的沉默、以及屋裡無處不在的潮溼黴味和河汊子的腥臭，也構成一種無形卻巨大的壓力，擠壓著他本就逼仄的心理空間。

最重要的，是信心的徹底崩塌。從一年級開始，他就是班級裡公認的“笨學生”。老師的漠視（如劉老師）、同學的嘲笑和霸凌（如王浩）、長期墊底的成績，早己在他心裡築起一道堅固的“我不行”的高牆。每一次課堂提問時躲閃的眼神，每一次交作業時那佈滿紅叉和空白、字跡歪扭如蟲爬的練習本，每一次考試後髮捲時，老師唸到他名字後面那個令人難堪的低分（甚至有時不及格）時，周圍同學或同情或嘲弄的竊竊私語……都在反覆加固這道高牆。

他像被困在一個透明的、隔音的玻璃罩裡，能看到外面的世界（黑板、課本、其他同學伏案書寫的背影），能聽到一些模糊的聲音（老師的講課），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無法融入，更無法突破。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自我懷疑，比飢餓和寒冷更甚，一點點蠶食著他試圖“好好學習”的微弱念頭。

期中考試毫無懸念地再次來臨。數學卷子上那些彎彎曲曲的數字和符號，在陸星燃眼裡如同天書。他握著李小丫給的那支鉛筆，手心全是冷汗，筆尖在粗糙的試卷紙上劃出顫抖的痕跡。填空、選擇，他只能連蒙帶猜；應用題，他連題目在問什麼都似懂非懂。語文的閱讀理解和作文更是災難，他有限的詞彙和貧乏的閱歷，根本無法組織起通順的句子來表達任何稍微複雜一點的意思。自然和思想品德，全靠死記硬背一些支離破碎的詞句，勉強填滿空白。

成績公佈那天，是一個陰沉的下午。班主任（己經換了人，但依舊不怎麼關注他）抱著一摞試卷走進教室，臉上的表情是慣常的嚴肅。他開始按名字和分數從高到低發放試卷。

“……張偉，95分。”

“王麗，9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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