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蓮小心地、極其緩慢地捲起他右腿那單薄的褲腳。當那隻腫脹潰爛、慘不忍睹的腳暴露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時，時間彷彿凝固了。

屋子裡，顧夢楠和顧夢介的吵鬧聲不知何時停了，兩個孩子也好奇地湊過來看，隨即顧夢楠發出一聲嫌惡的驚呼：“呀！爛了！好惡心！”

林秀蓮對那驚呼充耳不聞。她只是呆呆地看著兒子的腳，看著那紫紅的腫脹、亮晶晶的水泡、糜爛流膿的傷口。她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眼眶迅速紅了，但並沒有立刻流淚。一種更深沉、更鈍重的痛苦，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猛地想起入秋時，自己曾猶豫過，是不是該把糊紙盒掙來的錢，先給兒子買雙棉鞋。但算來算去，錢總是不夠，要買過冬的煤，要準備一點點醃菜，要應付可能突如其來的病痛……那雙早就該買的棉鞋，在一次次“再等等”、“下個月”的自我安慰中，被無限期地擱置了。

是她，是她這個沒用的母親，讓孩子凍成了這樣！

無盡的悔恨和自責，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媽……不疼……真的……”陸星燃看著母親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和劇烈顫抖的肩膀，慌了，小聲地安慰，卻不知道自己的聲音也在抖。

林秀蓮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喉嚨裡的哽咽。她轉身，翻找出家裡最乾淨的一塊舊白布（原本是留著應急用的），又從一個掉漆的鐵皮盒裡找出一點點珍藏的、不知有沒有過期的紫藥水。然後，她小心翼翼地、用幾乎可以說是虔誠的姿態，開始為兒子處理傷口。

她先用手背試了試爐子上溫著的水的熱度，然後用布蘸著溫水，一點點浸潤、軟化與傷口粘連的破襪子和汙垢。她的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生怕弄疼兒子一絲一毫。每一下擦拭，她的睫毛都劇烈地顫動一下，彷彿那冰冷的布擦拭的是她自己的心。

清洗掉膿血和汙物，露出更加猙獰的創面。她用微微發抖的手指，蘸取一點點紫藥水，塗抹在破潰的地方。紫黑色的藥水覆蓋在鮮紅的糜爛肉芽上，形成一種刺目的對比。

整個過程，陸星燃疼得額頭冷汗涔涔，卻死死咬著下唇，一聲不吭。他看著母親專注而悲痛的臉，看著煤油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看著那因為常年勞作而粗糙開裂、此刻卻異常溫柔的手指。

最後，林秀蓮用那塊乾淨的白布，仔細地將兒子凍傷潰爛的右腳一層層包裹起來，動作輕柔得像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布條不夠長，她就從自己一件破內衣上撕下乾淨的布條接上，打了一個結實又不會太緊的結。

“今晚……先這樣。明天，明天媽帶你去衛生所看看。”林秀蓮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知道去衛生所又要花錢，但她顧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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