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臘月，風是帶著刀子的。

不是那種銳利的、一劃就過的快刀，而是生了鏽的、鈍重的鈍刀，貼著地面刮過來，捲起塵土和枯葉，也捲走人身上最後一點熱氣。天空總是灰撲撲的，像一塊用髒了的抹布，沉甸甸地壓在低矮的窩棚區上空。河汊子早就結了冰，冰面是渾濁的灰黑色，凍住了底下所有的汙穢，卻也鎖不住那股無處不在的、帶著腥羶和腐爛氣息的寒意。

陸星燃每天上學，要走過很長一段坑窪不平的土路。路邊的枯草掛著白霜，屋簷下懸著細長的冰凌。同學們大多裹著厚厚的棉襖，戴著棉帽和圍巾，腳上是棉鞋或厚厚的毛線襪套著膠底布鞋，跑跳起來，嘴裡撥出大團大團的白氣。

只有陸星燃，身上還是那件改小的、洗得發硬幾乎失去保暖作用的藍布外套，裡面是兩件同樣單薄的舊毛衣套著穿，風一打就透。最要命的是腳上——他腳上穿的，還是一雙夏天和秋天穿的、腳後跟和側面都磨薄了的黑色單布鞋。

鞋底早就沒什麼膠了，磨得幾乎只剩幾層布，踩在凍得梆硬的土地上，每一步都清晰地傳導著地面的冰冷和粗糲。鞋面破了個小洞，剛開始只有指甲蓋大，他沒在意，用舊布條從裡面墊了墊。但隨著走路摩擦，洞越來越大，先是露出了大腳趾，接著，旁邊兩個腳趾也漸漸“探出頭來”。

臘月的寒風，無孔不入。它從破洞鑽進去，像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紮在他的腳趾上、腳背上。最初是針刺般的疼，然後變得麻木，像腳不是自己的了。但走進稍微暖和一點的教室，麻木褪去，便是萬蟻啃噬般的奇癢和脹痛，伴隨著一種皮肉被凍硬後又強行回暖的、彷彿要裂開的不適感。

陸星燃從不把腳伸出來。上課時，他總是把穿著破單鞋的腳緊緊併攏，儘量縮在課桌下面最隱蔽的陰影裡。他害怕同學們看到那個破洞，看到他那雙凍得紅腫不堪、甚至有些變色的腳。課間，別人在外面打鬧跑跳，呵著白氣玩“擠油油”的遊戲取暖，他總是坐在座位上，假裝看書，實際上是在忍受腳上那一波波襲來的、又癢又痛的酷刑。

但寒冷是藏不住的。

一天早上，他起床時覺得右腳有些異樣，穿鞋格外費力，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差點叫出來。他咬著牙，還是把腳塞進了冰冷的單鞋。走在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到了學校，疼痛愈加劇烈，他幾乎無法集中精神聽講。好不容易捱到中午，他躲到廁所後面背風的角落，哆嗦著手脫下右腳的鞋。

眼前的景象讓七歲的孩子呆住了。

右腳的大腳趾和小腳趾，還有靠近外側的腳掌邊緣，腫脹得像發麵饅頭，皮膚是那種不正常的、透亮的紫紅色，上面佈滿了細小的、亮晶晶的水泡，有些水泡己經破了，露出底下鮮紅糜爛的肉，和黃白色的膿液混在一起，和凍硬的襪子粘連著，撕開時帶來一陣鑽心的疼。腳背也高高腫起，皮膚緊繃發亮，顏色青紫。

這是嚴重的凍傷，己經開始潰爛。

陸星燃怔怔地看著自己慘不忍睹的腳，一種巨大的恐慌和委屈瞬間淹沒了他。他想起衛生所牆上貼的畫報，畫著凍傷嚴重的人最後要截掉手指腳趾。他會變成瘸子嗎？他還能走路，還能跑，還能……上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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