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沒再多問，默默地清點完，撥弄了幾下鏽跡斑斑的秤砣。“一共……西毛七分。”

比預想的少。但陸星燃沒有爭辯，只是伸出髒兮兮、帶著傷口的手。

老頭將幾張毛票和幾個分幣數給他，在他轉身要走時，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小子，命比廢紙值錢。有些地方，別去。”

陸星燃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將錢緊緊攥在手心，那微薄的紙幣幾乎被他的汗水和血汙浸透。然後，他邁開步子，離開了回收站。

他沒有立刻去買藥或糧食。而是先去了鎮上一家很小的、私人開的、價格相對便宜些的診所。他描述母親的症狀（吐血、高燒、咳嗽、關節劇痛），那個穿著白大褂、看起來有些疲憊的中年醫生皺了皺眉，開了幾樣最基礎的消炎、退燒和止痛藥，又拿了一小瓶說是“補氣血”的糖漿狀東西。

“先吃吃看，要是還吐血，或者燒不退，趕緊送醫院。”醫生囑咐道，報了價格。

陸星燃默默地將手裡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毛票、分幣，皺巴巴、溼漉漉的一小堆。剛好夠藥錢，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拿著那幾小包藥和那瓶糖漿，像捧著救命的聖水，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然後，他走到集市邊緣，用最後剩下的一分錢，買了兩個最小、最乾癟的蘿蔔。這就是他和母親接下來幾天的口糧。

拖著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身體回到窩棚時，己近中午。林秀蓮依舊昏迷著，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

陸星燃顧不得自己又冷又餓又累，立刻燒水，按照醫生說的劑量，小心翼翼地將藥片碾碎，化在水裡，一點一點餵給母親。然後又餵了幾勺稀薄的米糊（用最後一點米熬的）。做完這一切，他才癱坐在炕邊，就著涼水，啃了一個生蘿蔔。蘿蔔又辣又澀，難以下嚥，但他強迫自己全部吃完。

下午，他再次背起布袋，走出了窩棚。母親的藥只夠幾天，糧食也告罄。他不能停。

日子，就這樣變成了一種單調、殘酷、看不到盡頭的迴圈：天不亮起床，照顧母親，喂藥喂水；然後出門，去更遠、更危險的地方搜尋廢品，躲避地頭蛇的驅趕甚至毆打；下午到回收站換錢，去買最便宜的藥和僅能果腹的食物；晚上回來，繼續照顧母親，在煤油燈下（燈油也要省著用）強忍著睏倦和身體的疼痛，用手指在炕蓆上勾畫那些永遠也記不牢的字。

他變得像一塊沉默的石頭，黝黑，堅硬，佈滿風霜侵蝕的痕跡。臉上很少再有表情，眼神總是垂著，只有偶爾抬起時，那深處一點冰冷的星火，證明著他尚未被這沉重的苦難徹底壓垮，證明著那血誓依舊在他靈魂深處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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