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以及母親微弱的、帶著血腥味的喘息，構成了陸星燃十二歲人生中最漫長一夜的全部底色。他衝進雨幕，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獸，憑著本能和那股幾乎要炸裂胸膛的熾熱執念，在泥濘滑溜、幾乎辨不清方向的窩棚區小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雨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浸透了他單薄破爛的衣衫，冰冷刺骨，卻澆不滅他眼中那兩簇瘋狂燃燒的火焰。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衛生所。鎮子東頭那個只有兩間平房、一個半退休老大夫坐診的地方。但他衝到那扇緊閉的、油漆剝落的木門前時，手舉到半空，卻僵住了。錢。他沒有錢。母親糊紙盒的工錢要到月底才結，而且這個月她病了這麼多天，還能剩下多少？他藏在各處的那點廢品錢，零零碎碎加起來，可能連掛號費和最基礎的檢查都不夠。更別說，看母親吐血的樣子，恐怕不是幾片便宜藥片能解決的。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頭。他轉身，漫無目的地跑向鎮子中心，跑過黑漆漆、空無一人的街道，跑過緊閉的店鋪門板。他能去求誰？鄰居？那些平日裡冷漠甚至帶著嫌惡的面孔在腦海中閃過。親戚？奶奶那句“你要懂事”和爛蘋果的景象歷歷在目。姑姑一家？他們早己遠走高飛，或許此刻正沉浸在奔赴“好前程”的喜悅中，哪裡還會記得這對被他們視為“晦氣”的母子？

天地之大，竟無一處可求，無人可依。

最終，體力耗盡、渾身溼透、冷得牙齒打顫的陸星燃，只能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挪回那間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破窩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那裡，用自己微弱的體溫和顫抖的雙手，盡力讓母親舒服一點。他燒了一點熱水（煤爐幾乎要熄了），用破布蘸著，一點點擦拭母親嘴角和胸前的血汙，擦拭她滾燙的額頭和冰冷的手腳。他不停地低聲呼喚，說那些連自己都不太相信的、鼓勵的話，彷彿只要聲音不停，母親的生命就不會流逝。

奇蹟，或者說，是林秀蓮骨子裡那股堅韌到可怕的生命力，讓她挺過了那個最兇險的夜晚。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她的高燒似乎退下去一點，呼吸雖然依舊微弱急促，但不再是那種拉風箱般的可怕聲音。她依舊昏迷，但至少，還活著。

陸星燃癱坐在炕邊，背靠著冰冷的土牆，望著窗外漸漸泛起的、灰白色的天光，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從今天起，這個家，只剩下他了。母親倒下了，所有的重擔，生存的重擔，都必須由他這個十二歲的肩膀，全部扛起來。

他沒有時間悲傷，也沒有資格崩潰。

天剛矇矇亮，雨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陸星燃將最後一點玉米麵（家裡僅存的口糧）熬成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小心地喂昏迷的母親喝下幾勺。然後，他仔細檢查了母親的情況，將她安頓在炕上，用家裡所有能蓋的東西（包括他自己的破外套）給她裹好。最後，他看了一眼母親蒼白憔悴、卻暫時平穩下來的睡顏，將那兩片沾血的藥片放在她枕邊最容易摸到的地方。

轉身，他背起那個洗刷了無數遍、卻永遠殘留著汙漬氣味的舊布袋，走出了窩棚。

清晨的河灘，空氣冷冽而潮溼，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和泥土被雨水浸泡後的味道。枯黃的蘆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陸星燃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探測器，掃過每一寸泥濘的灘塗、每一堆被雨水沖刷過的垃圾。他的動作比以往更加迅捷、更加專注，也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狠勁。他知道，今天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只撿些零散的、價值不高的東西。他需要“大貨”，需要值錢的金屬，需要一切能快速變現的東西，去換錢，去買藥，去買能讓母親活下去的口糧。

他不再滿足於河灘這片早己被無數拾荒者反覆篩撿過的“貧瘠”之地。他沿著河汊子向下遊走，走向更荒僻、更靠近鎮郊垃圾填埋場邊緣的區域。那裡氣味更加難以忍受，堆積著各種腐爛的生活垃圾和建築廢料，蚊蠅成群，甚至可能有野狗或更危險的東西出沒。但對於陸星燃而言，危險遠沒有母親的病痛和家裡的斷糧來得可怕。

他在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裡翻找，不顧汙穢沾滿全身，手指被銳利的玻璃或金屬邊緣劃破也毫不在意。他的眼睛只盯著有價值的東西：一塊鏽蝕但分量不輕的鐵疙瘩，幾截裹著泥汙的電線（希望裡面有銅），一個摔癟了但材質不錯的鋁製水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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