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土臺食堂的蒸籠整整一夜沒熄火。巡天者帶著歸七、澤塔七號和星淵大君忙到後半夜，把原本給三十萬新兵準備的早訓麵點全部改成了加急補給。林砧怕鼓聲吵到歸舛一族，特意把鼓面拆下來卷好擱在了廚房後頭，改用搗蒜的石杵敲灶沿代替開飯訊號。守刻人蹲在灶口幫忙看火，半截刻刀別在腰間，時不時翻一翻柴堆，動作慢悠悠的，像在刻字一樣認真。千尋端著熱豆漿來回跑，袖口沾滿了麵粉，整個人像從麵缸裡撈出來似的。

“怎麼樣，還吃不？”林念擠到食堂正中間，對著一排剛放下碗的歸舛族人問。坐在最前頭的歸舛首領己經解開了臉上大半的灰白繃帶，露出底下一張極瘦削、泛著淡青色的臉，獨眼半眯著，手裡還攥著半個包子。他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飽了。但還能再吃一個。”林念哈哈大笑，朝廚房揮手：“巡天者，再給首領來一籠！不，兩籠！”

“你當這是養豬？”巡天者嘴上這麼說，手卻己經又拎起兩籠包子遞了過去。歸舛首領接過包子，像接一件極貴重的信物，動作輕得連蒸汽都沒晃一下。他咬下一口，細嚼慢嚥，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原來‘既見君子’後面跟的，是熱的。”眾人一愣。林蒼端著茶盞走到他面前，緩緩道：“你被關在歸門另一頭太久，連這句話的意思都忘了。現在回到門前，把前一句補上吧。”歸舛首領抬頭，獨眼裡像有什麼極陳舊的東西在碎裂。他低低地、一字一字地念：“既見君子，死而無心。”唸完，整個人像卸下了一座山，身子都輕了幾分。

從那天起，歸舛一族就在封土臺住了下來。他們不再裹著滿身怨氣，也不再像影子一樣藏在夜裡。有人跟著澤塔七號學揉麵，有人跟著星淵大君學切冬筍，還有幾個歸舛族的年輕人纏著霸拳，想讓他再演示一次“一杖碎萬影”。霸拳被磨得沒法子，只好拎著擀麵杖去山坡上給孩子們打了一場“碎石表演”，回來後被守碑人追著罵了一路，說他把戰碑旁剛鋪好的石子路砸成了坑。霸拳想反駁，被林砧從後面拍了拍肩膀：“認了吧，你天生就是拆家命。”霸拳悶聲道：“那也比鐘聲招邪強。”林砧一愣，隨即大笑，笑得整座封土臺都在響。

林燼坐在輪椅上，遠遠看著這一幕，對身旁的守刻人道：“當年若有人肯這麼對他們，歸舛也不至於成了影子。”守刻人一邊用刻刀給一塊新木牌雕花，一邊淡淡道：“那時候連我們自己都回不了家，哪有餘力叫別人回家。現在好了，門開了，鼓掛了，包子管夠。該回來的，都會回來。”林燼點點頭，沒再說話。

平靜的日子過了七天。第八天傍晚，秦默忽然從信標站趕回來，神色有些緊繃。他找到林淵，說：“家主，歸門附近又出現了異常訊號。不是歸舛，也不是天外天。訊號特徵很舊，舊到和初刻同代。”林淵正在祠堂門口鼓搗一盆新移栽的銀桂，聞言手上一停：“同代？”秦默點頭：“源石備份裡有一條未歸檔的記錄，說初刻當年除了歸舛之外，還養過一支‘聆刻人’。他們不寫字，只聽刻刀聲。初刻每刻一刀，他們就記一聲。後來歸門被封，聆刻人也散了。現在這個訊號，和記錄裡的刀聲頻率完全一致。”

林淵放下花盆，擦淨手，說：“走，去聽聽。”林念一聽有刀聲，立馬背上自己那柄合一刻刀跟了出來。林小念、歸人、霸拳、邢天也都默默跟上。林砧又要去摘鼓，被守刻人按住：“這次不是打架。是有人把刀聲傳了回來。你鼓聲一響，刀聲就聽不見了。”林砧這才作罷，只提了根鍾槌掛在腰間，說萬一要動手，也能當鼓棒用。

一行人趕到歸門附近時，天己經完全黑下來。那扇從星海中央帶回的木門靜靜立在桂花樹旁，門楣上的“林”字在月光下像在呼吸。林念把刻刀抽出半寸，刀身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接著，門內傳來一聲極細微的金屬清鳴，像有人用刀背在極遠極遠的地方敲了一下石板。隨即，一個極輕極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門內走出一個人。那是個極矮極瘦的老婦人，背駝得像一張弓，手裡提著一盞早己熄滅的青銅燈。她身上沒有一絲敵意，反而帶著一股陳年木屑混著銅鏽的氣味。她走到林念面前，仰頭看著那柄刻刀，又看看林淵手上的九龍玉戒，顫巍巍地跪了下去：“聆刻人，歸門。聽了一輩子刀聲，今天來還一聲。”說完，她用指尖在銅燈柄上輕輕一叩。那聲叩響，與林念手中刻刀、林淵手中玉戒同時共振，像把整個歸門都敲亮了一瞬。

林念連忙扶她起來，把自己剛雕好的一枚銅牌放進她手心。銅牌正面刻著“聆刻”，背面刻著“既見君子”。老婦人捧在手裡，老淚縱橫，卻笑出了聲：“好。好。這一聲，總算沒白聽。”林淵望了望天色，對秦默說：“帶她去信標站，把刀聲錄進去。以後歸門每晚都放一聲，讓走丟的人知道這裡有人聽。”秦默應下。林砧在一旁撓頭：“那我鼓聲還放不放？”守刻人慢悠悠道：“刀聲在前，鼓聲在後。晨鐘暮鼓，刀聲歸門。”林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鍾槌收了回去。

林淵轉身往回走，遠遠看見老宅巷口的紅紙燈籠還亮著，巡天者在門口朝他們招手，張德彪的卡車正停在巷外，車燈把整條路照得暖黃。他忽然覺得，那扇門從來就不是什麼來處的終點，而是所有歸家人回頭看時，最先亮起的那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