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幾人回到了大雁塔。

大雁塔藏經閣的值守僧人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聖僧來的時候，手裡只拿著一卷《金剛經》。進來的時候說了一句“今夜不必換燈油了，貧僧自己看著”，然後就把門合上了。

僧人沒有多問。聖僧這些日子幾乎每天都來藏經閣，有時翻到天亮才走，有時天亮前又來了。他臉上那些端著的、溫潤的、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己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僧人只當是譯經辛苦，沒往深處想。但那天夜裡，他去藏經閣北面小院打水的時候，隱約聽見閣內傳來一聲什麼響動。悶悶的，不重，像什麼東西砸在了木質地板上。他愣了一下，側耳聽了片刻，那聲音沒有再響起，於是他便提著水桶繼續走自己的路了。

他沒有看見的是——他走開之後，藏經閣二層的窗紙後面透出的燈光，熄滅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才重新亮起來。那盞燈再次亮起時，窗紙上映出的影子只有一個。那個人坐在案前，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攥著什麼東西攥得極緊，五指的輪廓在窗紙上繃成了一個陡峭的弧度，像一隻要握碎什麼的拳頭。

唐僧當時確實倒在了地上。他在那頁貝葉上讀到“此猴真靈己滅”六個字的時候，胸口那口氣忽然提不上來了。他以為自己會站起來、會拍桌子、會衝出去找人質問，可他做出來的動作卻是完全不同的——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樣向前倒了下去，額頭磕在了案沿上，然後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在了地板上，面朝下趴著，雙手還攥著那頁貝葉。

那股腥熱從喉嚨深處翻湧上來的時候他沒有壓住。暗紅色的液體濺在了面前的地磚上，和前幾天他眼角滲出的東西不同——這次是喉管內部撕裂後湧出的血。他趴在那裡喘了好一陣子，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在地面上微微起伏，每起伏一下就有新的酸澀從胸口往喉頭湧。可他始終沒有鬆手。那頁貝葉被他攥在掌心裡攥出了幾道摺痕，脆弱的老貝葉邊緣己經裂開了幾道細絲，但他攥著，像攥著一根救命的繩子。

等那陣眩暈過去之後，他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地板上。閣頂的藻井很高，暗沉沉地懸在上方，像一口倒扣過來的大鍋。他的眼睛適應著天花板上那些模糊的彩繪輪廓，那些菩薩、飛天、蓮花在他視野裡慢慢變得清楚，又慢慢變得模糊——他的眼睛溼了。他沒有去擦。就那麼躺在冰涼的地板上，讓那些液體順著兩側的太陽穴淌進頭髮裡，把鬢角的碎髮黏在了耳廓上。

躺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他坐起來了。他靠著案腿坐在地板上，把貝葉重新舉到燈下，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貝葉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沒有任何文字或標記。他又翻回正面，逐字逐句地讀完，然後用指腹沿著那些梵文字母的筆畫邊緣走了一遍。

字跡的墨色己經乾透了千年，深入到貝葉的纖維內部。紙張邊緣的磨損程度和整冊《金剛經》的其他貝葉完全一致，沒有被替換或修補的痕跡。那是千年前——在取經開始之前——就被封入經卷夾層的。不是後來有人放進去的。

如來的筆跡。唐僧在靈山抄過經文，見過如來親筆寫下的那些梵文經卷。那個“卍”字卷尾特有的弧度他記得很清楚——如來寫“卍”的時候最後一筆總愛往上挑一道細小的鉤，像蛇信子一樣輕輕翹起來。那頁貝葉上所有的“卍”字都帶著這道鉤。不會有錯。

他一遍一遍地確認著這些細節，等確認到第三遍時他的手指己經不再抖了。他把貝葉放在案面上，平展地鋪開，然後把案角那盞油燈的燈芯撥亮了一點，讓燈光更均勻地照在葉面上。他伏在案前，像一尊被定住了的塑像，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看了很久很久。

夜風從窗縫擠進來，把燈焰吹得微微歪了歪。案面上那頁貝葉的陰影跟著晃動了一下，那幾個關鍵的梵文字母在晃動中像活了過來，在他眼前游移了一瞬又恢復了原位。唐僧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一頁。

他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時分，他把貝葉摺好貼身收進懷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西肢，把地磚上那攤暗紅色的血跡用僧袍的袖口擦了。擦不掉，滲進了磚縫裡。他看了看那塊擦不掉的痕跡，然後把沾了血的袖口捲起來藏進袍子裡，推門走出了藏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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