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醒來時，唐僧第一件事就是摸懷裡的螺殼。殼身冰涼，平靜無聲。它不再震了，也不再亮了。像一件普通的、被海浪衝刷了多年的老螺殼。

唐僧把它拿出來在手心裡翻看了一會兒。殼口邊緣那道上翹的弧痕還在，可它的顏色比之前淺了一點，像墨跡被水反覆沖洗後留下的淡淡餘韻。他把它在掌心裡握了片刻，然後貼胸放回了原處。

隊伍重新上路時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唐僧的腳步比前幾天輕了一些。他不再頻繁地伸手探向胸口確認東西還在了。銀戒、貝葉、螺殼都在該在的地方，它們安靜地擱在那裡，像一群終於被安放妥當的物件。前面那排低緩的丘陵還沒有走完，再往前是一片深綠色的老林子，林子的盡頭隱約可見一條灰白色的窄路，彎彎曲曲地向遠處延伸。

通臂撐著雙臂在隊首開路，速度不快不慢，像一隻沉穩的老船在牽引著整條隊伍向前移動。他走到林緣時停下來側耳聽了一陣，然後回頭說：“林子裡有溪水，乾淨的。”猴群聞言精神一振，加快步子鑽進了樹林。

林子裡的路比外面看起來好走得多，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和松針，踩上去柔軟而無聲。陽光從樹冠縫隙中篩下來，在林間地面上投出大大小小的光斑，像碎金鋪滿了滿眼。唐僧踩著那些光斑往前走，走到一處溪邊時停住了。溪水很淺，清澈見底，水底鋪著青灰色的卵石。

他蹲下來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涼而甘冽，從舌尖滑進喉嚨時帶著一股乾乾淨淨的甜。他又掬了一捧潑在臉上，那些天在靈山沾染的灰塵和血漬順著水流淌下來，在溪面洇開一小片淡紅色。他在溪邊坐了一會兒，看著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臉——比離開長安時瘦了一大圈，顴骨的線條分明地凸出來，眼窩深陷，鬢邊又多了幾根白髮。可他眼底那層冰己經化了。

六耳也走到了溪邊。他在唐僧下游幾步的地方蹲下身，也掬了一捧水喝。他喝完水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盯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陣。他伸手撥了一下水面，把那張與悟空一模一樣的臉攪碎了，等水面重新平靜下來時倒影又聚攏了，他看著那個重新聚攏的倒影說了一句：“我的耳朵比他多西個。”

唐僧偏過頭去看他。六耳指了指自己兩側耳廓上方各有一個細小的突起，平時被金毛蓋住了幾乎看不見，可撥開毛就能看見——那是兩對半合著的小耳廓，像芽一樣貼著主耳生長。“我長了一共六個耳朵，”六耳說，“他只有兩個。”

唐僧看著他那兩對縮小的、貼生的副耳，忽然覺得這可能是六耳身上最屬於他自己的東西。六個耳朵——比別人多聽了三倍的聲音。也許這正是他能從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中掙脫出來的原因。他比別人多聽了三層。唐僧說：“六個耳朵，聽得多。以後你就叫‘六覺’吧——六個耳朵，終於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六耳把那個名字含在嘴裡輕輕唸了一遍：“六覺。”然後他點了點頭，“好。”他站起來把自己的倒影留在溪面上，跟著唐僧繼續往前走。他走出幾步之後又回頭看了溪水一眼——自己的倒影還浮在那裡，毛茸茸的、歪著肩膀的、嘴角沒有笑意的——他覺得那副樣子很好看。

隊伍穿過整片老林子時天色己經有些暗了。林子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草坡，草坡上零零星星地開著白色的小野花，被晚風吹得微微點頭。唐僧在草坡邊緣停下，望著遠處地平線上那道正在緩緩沉降的落日。餘暉把半邊天染成了金紅色，另外半邊正在變成深藍色的幕布，一顆星己經亮了。

唐僧在草坡上坐了下來。所有人也都坐了下來。他們坐在黃昏的草坡上，面朝落日，背後是整片剛剛穿過的老林子。風吹過來時帶著草籽和泥土的氣味，也帶著一絲遠方山巒的松香。

六覺坐在唐僧身邊，肩膀歪斜地靠著背後的草地。通臂在另一側，雙臂撐著地面仰頭望著天空。八戒躺下了，肚皮朝天。沙僧把斷刃橫在膝上，也抬頭望天。白龍馬臥在草坡最高處，豎瞳裡映著落日的光。猴群散在西周圍成了一個鬆散的半圓，缺耳老猴把那面鐵旗杆重新立了起來，紅布條在晚風中慢慢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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