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泰第三次爬上雲梯,到了垛口邊,剛探出頭,一根長槍朝他面門刺來。他偏頭躲過,槍尖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削掉一小塊皮肉。他左手抓住槍桿往外猛地一拽,那守軍被他拽出垛口,他右手一刀捅進那人的喉嚨,刀拔出時血箭飆出來,濺了他一臉。他翻身翻過垛口,盾牌舉在前面擋著,背靠城牆喘粗氣——他上來了。
城牆上的守軍看見有人上了城,朝這邊湧過來。王永泰用刀背敲盾牌,噹噹噹,三聲短促的脆響。城下標營的兵聽見訊號,沿著那架雲梯往上湧。城頭的守軍拼死堵截,雙方在狹窄的城牆上展開肉搏戰。王永泰刀砍鈍了撿起地上清軍的長槍捅,槍捅斷了拔出短刀,渾身是血。跟在王永泰後面翻過垛口的標營兵接二連三倒下去,又接二連三補上來。
王守義帶著預備隊衝過來時,王永泰已經在城牆上站了小半盞茶的工夫。他看見自己帶過來的人一個一個被砍倒,王永泰殺紅了眼,舉刀朝他撲過來。王守義閃身避開,一刀砍在王永泰的左臂上,甲葉裂開,刀鋒嵌進肉裡。王永泰悶哼一聲,右手的刀還在往前遞,捅進了王守義的小腹。王守義咬著牙不退,手上刀轉了個方向,橫著往王永泰胸口撩過來——
一支弩箭從城下飛來,射穿了王守義的脖子。王守義手中的刀停在王永泰胸前,刀尖刺破甲葉,就不再往前了。他的身體緩緩跪下去,跪在那段他守了三天的城牆上,手中的刀從指間脫落,掉在地上。他的嘴張開想說什麼,血從嘴角湧出來。王永泰一腳踹開他的屍體,刀拄在地上喘粗氣,血流得滿身都是,左胳膊垂著,抬不起來了。
“標營上來了沒有?”
沒有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垛口,跟上來的標營兵不到四十個人。城牆根下,標營和破虜營的兵還在往雲梯上爬。
王守義死了。預備隊沒了主心骨,城牆上清軍的防線開始鬆動。有人扔了刀往城下跑,更多的人還在堅持。陳啟泰在北門城樓上聽到王守義陣亡的訊息,手裡的千里鏡差點掉下去。他扶著垛口站了一會兒,定了定神。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王守義死了,他要自己頂上。
“傳令下去,各段城牆死守。不許退,誰退我殺誰。”
午時,城頭的喊殺聲稀了。標營和破虜營翻上城頭的兵不多,城下還在一波一波地往上湧。王永泰帶著那三十幾個人硬撐了一個時辰,直到王永泰又被一支流矢射中肩膀,從垛口邊被人抬了下來——渾身是血,左胳膊、右肩,連臉上都劃了一道口子,翻著皮肉,血糊了半張臉。他的神志還算清醒,躺在擔架上歪頭看著霧中那面“朱”字大旗,什麼也沒說。城頭上,標營翻上去的幾十個人,已經沒有能站著的了。西津門城牆上那道缺口被守軍用磚石堵了半截,破口處又壘起了臨時垛口,從城外已經看不見城頭守軍的身影。
贛州城牆下,屍體堆得比昨天還高。江面上船隊的炮還在轟,炮管發紅,炮手往炮衣上澆水,熱氣蒸騰。方仲文在江邊碼頭上統計傷亡,翻過一頁又一頁。標營和破虜營合在一起,又能念出上百個名字。他把冊子合上,手指壓住封面,帳中久久無人說話。
王士元站在江邊,看著那座城。霧快散盡了,贛州城牆上的每一道裂痕都看得清清楚楚。那面“朱”字大旗在江風中展開。城牆根下,他的兵還在爬。一隊倒下去,又一隊補上來。他想起今天擂鼓的時候,鼓槌落在鼓面上震得虎口發麻,那聲音不是他一個人擂出來的——身後七千六百人,每個人胸膛裡都有一面鼓。他們跟著他,從江山到南安,從南安到贛州。他不能讓這些人的血白流。
“傳令下去,明日江山營接替標營攻城。破虜營和標營整補。張萬祺,你頂上去。”
張萬祺抱拳。“末將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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