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臘月初三,饒州。
第一場冬雨落下來的時候,王士元正站在城牆上。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城磚上,濺起一層薄霧。他裹緊了身上的棉甲,沒有動。方以智從城下上來,僧袍溼了半截,傘也不打,走到他身邊站定。
“殿下,撫州那邊有訊息了。”方以智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希爾根到了南昌,帶了一萬八旗兵,加上趙國祚的綠營,南昌城裡不下兩萬人。嶽樂本人還在湖北,盯著吳三桂的主力。希爾根是嶽樂派來江西的前鋒,他的任務不是打我們,是打通江西通道,從側翼威脅吳三桂。”
王士元沒有說話。一萬八旗兵,一萬多綠營,兩萬多人。他手裡有七千,能野戰的不到三千。饒州離南昌太近,快馬一天就到。希爾根在南昌站穩腳跟之後,第一個要拔掉的釘子就是饒州——因為饒州在南昌東邊,卡著鄱陽湖東岸的官道,他的糧道要從這裡過。
方以智捻著佛珠。“殿下,希爾根不會饒過饒州。不是因為我們有多強,是因為饒州的位置太礙事。他不動我們,糧道就不安全;他動了我們,就要分兵。他的任務是向西打撫州、吉安,不是向東打我們。但他不打又不行。所以我們不能等。等他騰出手來,我們想走都走不了。”
王士元轉過身,看著城下那些在雨中收操回營計程車兵。破虜營的兵扛著刀,佇列不齊,但腳步很穩。他在這裡住了不到半年,糧倉滿了,城牆修了,百姓安頓了。但希爾根來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兵。兵在,地盤可以再打;兵沒了,什麼都沒了。
“準備撤。”
方以智沒有問為什麼。“往哪撤?”
“往南走。往建昌走。建昌在撫州南邊,離福建近,離南昌遠。希爾根的目標是撫州、吉安,不是建昌。我們去了建昌,他顧不上打我們。他在西邊打吳應麒,我們在南邊慢慢壯大。他不來,我們不惹他。他來,我們往山裡走。他有幾萬兵,進不了大山。”
方以智合十,轉身下了城牆。
臘月初五,後衙書房。
張萬祺、王永泰、楊德茂、方仲文站了一屋子。王士元把撤軍的決定說了。張萬祺皺著眉,捨不得饒州。“大帥,饒州糧倉有一萬多石糧食,城牆修了大半年,就這麼扔了?”王士元看著他。“不扔,等希爾根來了,圍著打?七千人打兩萬多人,城外有八旗兵,城裡有趙國祚,內外夾擊,怎麼守?糧食可以帶走,城牆帶不走。但兵可以帶走。兵在,城牆可以再修。”
楊德茂攥著刀柄,沒有說話。他捨不得饒州,捨不得在這裡當游擊將軍的日子,被人叫“楊游擊”的日子。但他知道大帥說得對。他以前在礦上當工頭,礦洞塌了不跑,死的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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