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清墨回義莊之後把那串念珠解下來擱在桌上看了很久。檀木珠子在煤油燈底下泛著暗沉的光澤,背後“宋清墨”三個字刻得極細極深,每一筆都走得穩當——老太太刻這串珠子的時候手沒抖,她花了很長時間慢慢刻的。
她把念珠重新穿好系回腰帶上,跟那支鋼筆並排掛著。兩樣東西碰在一起又是那一聲極輕的咔噠。蘇念在旁邊削完蘿蔔收拾了案板,蹲在灶膛前添了一根柴,火光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清墨,梁叔今晚把該說的都說了。接下來他會怎麼樣?”
溫清墨把煤油燈調亮了些,翻開從周家地窖帶回來的那本《庚申年臘月事錄》,找到臘月初三到初五的頁碼。“他說“抓吧”。他既然說了,就是知道巡捕房遲早要來。今晚他把那把勃朗寧別在腰帶上回去,不是防巡捕房,是防老太太。”
蘇念手裡的燒火棍停住了。“防老太太?”
“老太太今晚在佛堂裡跟我說的那些話,聽著是認錯。但她從頭到尾沒有提過一句“是我想害你”。她說的是“我讓人把你送走”,“我讓梁叔去找替代品”——她用了一個“讓”字,把自己摘成了發號施令的人,動手的全是別人。梁叔今晚在枯井邊把所有事都攬到自己身上了。他認了埋孩子、領小紅、買周家兩個兒子,但所有事的最初那道令是從老太太嘴裡出來的。”
蘇念把燒火棍擱下站了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那老太太今晚給你那串珠子是在幹什麼?”
“封口。”溫清墨合上事錄,“她給了我一串刻著我名字的念珠,讓我手裡有了“宋家認了我”的證據。我拿著這個,再去跟別人說“老太太當年要殺我”,別人只會覺得我得了便宜還賣乖。她把認親和滅口做成了同一件事。”
蘇念站在灶膛前面,火光照著她後背,前面的臉是暗的。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們怎麼辦?”
溫清墨站起來把事錄收進抽屜,又把那支鋼筆和念珠從腰帶上解下來鎖了進去。她鎖好抽屜轉過身看著蘇念:“今晚去一趟枯井。把那具骸骨挖出來。”
“現在?”
“現在。天亮之前梁叔會去療養院自首。巡捕房的人一到,枯井那周圍就會被拉上黃線。我們要在他自首之前把骨頭拿出來。那是證據。老太太給再多的念珠,都抵不過一口井裡挖出來的兒童白骨。”
蘇念沒有猶豫,轉身就去灶房角落拿了鐵鍬,又翻出兩雙手套和一隻麻袋。溫清墨從抽屜裡摸了手電筒和證物袋揣進腰包。兩個人從義莊後門出去,走小路繞開了主街,一前一後在黑暗裡快步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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