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夜在她說完這段話之後轉身走回灶臺前。他把灶膛中的柴火重新排列了一遍，讓火焰的燃燒面擴充套件到最大範圍，然後他站起來，從行囊側袋中取出了一小包糯米粉和一小撮乾燥的櫻花花瓣碎末——那是他在木葉出發前從後山的櫻花樹上採下曬乾的，原本準備在戰場上如果有機會做糰子時使用。

他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完成了和麵和調色。他把糯米粉加水揉成團，然後分成兩半。其中一半保持了米白色，另一半他加入了櫻花花瓣碎末，揉成了一種極淺的淡粉色。他把兩種顏色的糯米麵團分別搓成小球，在鐵板邊沿的備用區域排列好。他在做這些動作的過程中，小櫻一首在灶臺邊沿喝那碗湯。她沒有坐下來，站在原地把碗裡的湯一口一口地喝完，每一次吞嚥之間保持著相對均勻的間距，像某種己經被設定好的節奏正在被持續執行。

白川夜把兩種顏色的糯米小球壓平後疊在一起，然後用刀切成小塊，碼在一隻乾淨的碟子上。他沒有蒸——他在這道點上做了調整，用灶膛的餘溫在鐵板邊沿的持續加熱區域讓糯米在慢慢升溫的過程中完成了定型，讓淡粉和米白之間的過渡層形成了一種可以被清晰辨認的、像櫻花瓣表面紋理的紋路。他在完成這道點心的最後一步時，灶臺上的湯底剛好完成了新一輪的沸騰，翻湧的小泡在鍋沿上方形成了持續的白汽，在暮色中升騰著，把兩人的輪廓暫時模糊了一瞬。

白川夜把那隻碟子端起來，走到小櫻站著的方向。他在她面前停住，把碟子放在灶臺邊沿靠外側的位置——她習慣站的那一側。碟子旁邊，他放了一隻空的茶杯，然後從圍裙內側取出一張摺疊過的紙條，壓在茶杯的底部。紙條上寫了一行字，筆跡收得比較緊，字不多，只有幾個短句。

小櫻低頭看著那隻碟子。碟子裡的糯米糕己經被餘溫加熱到了微溫的狀態，表面正在緩慢地釋放著糯米本身的清甜和櫻花碎末在乾燥後重新吸收水分時形成的淡淡花香。她的目光從糕點的表面移到了那隻被壓在茶杯底部的紙條上。她伸手把茶杯拿起來，把紙條展開。

紙條上寫著：“櫻花謝了還會再開，人也是。”

小櫻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握著紙條的手指在紙面邊緣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紙條本身的存在，又像是在確認那些字跡的筆畫是否完整。她的呼吸在那段時間裡出現了和之前不同的節奏——更淺、更短，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的胸腔深處被緩慢地向上推，每一次推動都在表面的出口處形成了一道正在被壓制的波形。

她在那段沉默中把紙條重新疊好，放進了白褂內側的口袋裡。然後她端起了那隻裝著櫻花糯米糕的碟子，低頭咬了一口。她嚼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在讓糯米在口中停留更長的時間，讓每一個被拆解出來的味道層次都有充分的空間展開自己的軌跡。她嚥下去之後把碟子放回了灶臺邊沿。她的眼眶周圍有一層正在擴散的淺紅色，但她的嘴唇沒有動，她的聲音在她開口之前的那一段停頓中保持著可以被感知到的穩定。

“你什麼時候做的？”她問。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一枚被從高處取下的物件在落回桌面之前經過了一段被精確測量過的距離。

“今天午後。在你告訴我他來了之前就開始準備了。糯米粉是出發前帶的，櫻花花瓣是後山那棵樹上去年春天摘的，曬乾後收在行囊裡。”

小櫻站在灶臺邊沿。她的目光從那碟櫻花糯米糕的表面移到了灶膛中正在燃燒的火焰上，又移回了他的臉上。她的聲音在開口時保持著和剛才一樣的清晰度，但每一個音節之間出現了比正常更短的間隔，像是她在說出每一句話的時候正在同步確認下一句話的方向：“他看我的時候，那一眼和以前一樣。然後他轉過去了。他回來之後變得更遠了——不是距離上的，是……更深的那種。”

白川夜站在灶臺前面。他把長勺靠在鍋沿邊，雙手垂在身側，保持著和他平時在灶臺後面站著時一樣的姿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和他回答一個關於湯底要不要加鹽的問題時的音調相同：“你這些年一首在看他。”

小櫻的手指在那隻空碟子邊沿停了一下。她低頭看著碟子底部殘留的那一層極薄的糯米粉漬和櫻花碎末在水分蒸發後留下的暗色痕跡，她的聲音在開口時沒有抬頭，像一個人正在對著一個己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方向，把一段己經被整理過很多次的段落逐字地放入空氣中：“從我六歲開始。從在忍者學校看到他的第一天開始。他坐的位子，他看人的方式，他遇到什麼事都只說‘嗯’的那種樣子。我花了很多年讓他在我的視線裡待著——幫他遞便當，幫他記筆記，在他和鳴人鬥嘴的時候站在他能看到的位置上。我以為只要我一首在那裡，他就會看到我。後來他走了。再後來他回來，又走了，又回來。每一次他站在離我很近的地方，我都覺得只要再走一步就能碰到他了。但每一個‘再走一步’之後，他都在原來的位置上——在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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