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比白川夜想象中更近，又比地圖上標註的更遠。

隊伍在第三天傍晚穿過了最後一道林地邊緣，眼前的地形在一座緩坡的頂端忽然展開成一片開闊的、被戰火反覆犁過的平地。那裡的植被己經大片消失了——地面裸露著深淺交錯的土色和灰褐色，偶爾有幾段被燒焦的樹樁在視野中突兀地矗立著，像一鍋被煮幹後貼在鍋底變焦的食材殘渣，在餘燼中保持著最後的形態。遠處的地平線方向有一道正在緩慢升騰的煙柱，顏色偏灰白，在暮色中保持著均勻的上升路徑。

白川夜在那道煙柱上停了一瞬，然後把目光移向了坡下那片正在被帳篷和旗幟填充的營地區域。帳篷己經架好了一部分，還有正在搭建中的，灰色和綠色的帆布帳篷在暮色中形成了深淺交錯的網格狀輪廓。營地中央有一面比其他人旗杆更高的旗幟——聯軍指揮部的標記，正在晚風中鼓脹成一道明顯的弧面，像一枚正在被持續吹氣的風箱在壓縮到極限後的最後一道擴張。

“前線營地到了。”前方有人低聲傳遞了這句話，沿著佇列向後傳導，在暮色中被壓成一種很輕的、像被風推送過來的碎語。隊伍開始沿著緩坡向下行進，腳步在碎石和裸露的泥地上發出細密的摩擦聲，像一層正在被持續梳理的砂紙表面掠過一處不平整的木料。

白川夜被分配到醫療據點的側翼區域。營地中一位負責後勤分配的中忍在看了他的配置卷軸後，指了指靠近營地東側邊緣的一塊平地——那裡距離主醫療帳篷大約五十步，和傷員轉運通道之間有間隔，但足夠近到能在需要時快速傳遞物資。地面上己經有一些被踩實的草茬和沙土混合物，邊緣用白色石灰畫出了分割槽線條，讓它在暮色中保持著一個清晰可辨的輪廓。“這片是你的區域。灶臺架這裡，水從北面的取水點拉管線過來。第一批傷員今晚前會到——醫療班預估大約三西十人。”

白川夜點了下頭，把行囊卸下來放在那片平地的中央。他在暮色中蹲下來開始組裝灶臺。這一遍組裝和他在行軍途中練習過的流程一樣快，每個卡扣和插槽的位置己經被他的身體記憶確認過多次了，幾乎不需要目視確認就能讓各零件在對應位置上完成對接。鐵板展開，支撐架固定，煙道管沿著風向的走向調整了角度——他站起來繞著灶臺走了一圈，確認了所有介面的密合度，然後從行囊內層取出了那口被棉布包裹的【六合鼎】。

鍋體在暮色中被他端出來的瞬間，鍋沿的暗金色反光和周圍營地帳篷的灰綠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一枚被投入灰色土壤中的暖色種子，正在等待第一簇火焰將它啟用。他把鍋架在灶臺中央的卡槽上，鍋底的六條導流稜和鐵板上的導流槽對齊了，在接觸時發出一聲短促的、乾燥的金屬嵌合聲，像一枚鎖舌滑入鎖孔時的聲響。他蹲下來開始在灶膛中生火。野外的風比在後廚時更難控制，他調整了兩次通風口的角度才讓火苗從引火絨蔓延到細柴，再從細柴蔓延到主柴上。火焰在第三次嘗試時終於穩定地躥起來了，在他蹲著的姿勢中投出一道正在變亮的暖色光暈，把他周圍那片被暮色和石灰線界定的區域陸續照亮了，像一幅正在被緩慢上色的畫布從中心向外圍擴充套件著暖色的覆蓋範圍。

第一批傷員在夜間到達。白川夜沒有刻意去記具體時間——天色己經徹底黑透了，營地中架起了一排油燈和幾盞查克拉照明燈，光線在帳篷和灶臺之間形成了明暗交錯的網格狀分佈。他聽到醫療帳篷方向傳來了腳步聲和擔架被放落的聲響，然後是簡短的口令聲和醫療忍者的快速判斷用語的碎片被風推送過來：“這個先止血，那個左臂骨折……後排的查克拉波動不穩定——”

他站起來走到灶臺前方。灶膛裡的火己經燒到了穩定的中火狀態，【六合鼎】裡的水正在持續翻滾著。他從行囊中取出風鳴菇乾和赤巖椒醬罐和南賀川藍砂粉末包，按照他己經重複過很多次的順序依次投入鍋中——風鳴菇先下，讓它的清香在熱水中釋放；赤巖椒醬緊隨其後，讓辣味在菇香之上鋪開；藍砂粉末最後撒入，在湯麵形成一層正在緩慢擴散的暗青色細紋，像一扇正在被緩慢開啟的窗的邊緣被描上了一層正在透光的邊線。他攪拌的時候用的力度和節奏和他後廚中做一模一樣的事時沒有區別，長勺從鍋底向上翻起，讓所有成分在持續的熱迴圈中均勻擴散。

第一批湯分裝在十餘隻陶碗中被送進了醫療帳篷。白川夜沒有跟進帳篷裡去看傷員喝湯的過程——他站在灶臺前，把第二鍋湯的底料重新配好，把第二鍋水燒上。在他持續操作的過程中，他聽到醫療帳篷方向傳來幾聲短暫的、像查克拉波動被重新穩住的訊號變化，比之前更平、更穩。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腳步聲。那個腳步聲比周圍那些匆忙的醫療跑動步態更穩一些，步距更均勻，像一個人正在從某個己經處理完的緊急狀態中向另一個需要觀察的位置移動。腳步聲在灶臺側前方大約五步的位置停住了。

白川夜抬起頭來。暮色和灶火的交替光線中，他看到一個穿著木葉醫療班制式白褂的年輕女人站在灶臺和醫療帳篷之間的通道邊緣。她的粉發在夜色和火光中被照成一種介於淺粉和暗橘之間的過渡色，前額護額的繫帶在頸側微微歪著，像被匆忙中調整過但沒來得及重新系正。她的手裡還攥著一卷用了一半的繃帶，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微微分開——那是一個人在剛剛結束了連續操作後手部肌肉尚未完全放鬆下來的狀態。她的目光落在他正在操作的【六合鼎】上，從鍋沿到導流稜到湯麵的顏色到柴火的燃燒狀態，像一個人在閱讀一份需要被全面評估的報告的每一頁。

春野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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