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地上,腿盤起來,手撐在膝蓋上。我盯著前方,白。左邊,白。右邊,白。後面,白。這他媽什麼時候是個頭?我罵了一句,沒聲音。這裡連回罵都不給。我躺下來,看著頭頂的白。白。還是白。我閉上眼睛,白還在。
我試著想一些美好的事情。什麼事美好?不知道。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美好個屁。
我試著想一個男人的臉。那個男人的臉。他的耳朵紅的那個。我把他從腦子裡調出來,放大,看細節。他的眼睛,棕色的,很亮,睫毛很長。他的鼻子,挺直的。他的嘴唇——操,我在想什麼?我盯著一個幻象的嘴唇看什麼?我又親不到。就算親到了,也是空氣。我親空氣還不如親自己的手背。我親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沒感覺。這裡連觸感都沒有。
我坐起來,把頭髮往後撥。頭髮很長,披在肩上,髮尾有點卷。我抓了一把,手感像是真的。至少頭髮是真的。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看不清輪廓。手是假的嗎?不知道。我使勁搓了搓手,有點熱。有溫度,那就是真的。
我把手貼在臉上,臉是熱的。心跳還是快。那個男人走了,心跳還是快。他住在我腦子裡了,出不去了。
又出現了。不是人,是聲音。不是真的聲音,是記憶裡的聲音。它在我的腦子裡響,很小,很遠,像從很深的水底傳上來的。
“你沒事吧?”
四個字。一個問句。我不知道是誰說的,不知道是對誰說的。但那四個字讓我蹲了下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那四個字裡有溫度。有手的溫度,有目光的溫度,有某種我說不出來的東西。我捂住耳朵,但那聲音不在耳朵裡,在腦子裡。它一直在響,“你沒事吧”“你沒事吧”“你沒事吧”,像壞掉的唱片,卡在同一個地方,轉不過去。
我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我站起來,那聲音還在。我往前走,那聲音跟著。我跑,那聲音也跑。我停,那聲音也停。它不走了,它住在我腦子裡了。
我試著想那個男人的臉。耳朵紅的那個。他會不會對我說“你沒事吧”?不會,他沒說過。我只聽到這一個聲音,不是他的。那聲音是誰的?戴眼鏡的那個?不是,她的聲音更輕。扎馬尾的那個?不是,她的聲音更亮。短髮穿大衣的那個?更不是,她的聲音更冷。那是誰的?不知道。
但那聲音讓我安心。不是安心,是那種——你掉進水裡,有人伸出手,你不一定會被拉上去,但你知道有人在。
我坐在地上,聽著那個聲音。它響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變小,慢慢變遠,然後消失了。白又回來了。安靜。死寂。還不如讓它繼續響。
接下來出現的是一面鏡子。不是我要想的,是自己出現的。很大,從地面延伸到頭頂,邊框是白色的,和這裡的白融為一體。我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鏡子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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