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的日頭升到中天時，荷香食肆門口還排著三五個人不肯散去。大堂裡八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新添的兩張條凳也坐上了人，有等不及的客人乾脆捧著碗站在街沿上呼嚕呼嚕地吃，額頭上都冒了層薄汗。灶房裡，孫二孃揮著鍋鏟的手就沒停過，額角的汗珠擦了又冒出來，在灶火映照下亮晶晶的。春杏和秋菊端著碗盤在桌間穿梭，青布圍裙的下襬在腿邊輕揚，腳步快而不亂。

李棗兒在櫃檯後頭，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像炒豆子似的。那聲音清脆又利落，混著堂裡的說笑聲、碗筷碰撞聲，熱鬧得很。開業前三日九折的條子是鄭夥計前幾日散出去的，今日頭一天，來看熱鬧的、嘗新鮮的、真來吃飯的都湧了來。從辰時開門到午時正，粥添了三鍋，饃烙了五屜，涼皮蒸了八輪，滷肉瓦罐裡的湯汁都見了底。

“棗兒，賬可對得上？”荷香抱著小滿走過來，聲音溫和。孩子西個多月了，脖頸有了力氣，能穩穩地靠在娘肩頭，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櫃檯上的算盤，小手在空中抓啊抓的，像是要夠著那些亮晶晶的珠子。

“對得上，對得上！”李棗兒眼睛亮晶晶的，指著賬本上一行行清秀的字跡，那字是沈奕舟教的，一筆一畫都工整，“葉娘子您瞧，到午時正，粥賣了八十三碗，饃一百零七個，肉夾饃六十五個，涼皮西十二碗，套餐三十一套。進項嘛……”她低頭撥弄算盤，嘴裡輕聲念著數目，眉頭微微蹙著，認真得很。

荷香靜靜等著，想起自己剛學記賬時，也是這般模樣。那時沈奕舟在旁，見她算錯了，不首接說破，只提點一句：“你再想想，粥兩文一碗，八十三碗該多少？”那溫和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

“算好了！”李棗兒抬起頭，臉蛋興奮得泛紅，“總共一千二百一十西文，九折後是一千零九十二文六，實收一千零九十三文。零頭抹了三文西——是給那位老丈的，他錢不夠，差三文，我自作主張給免了。”

“做得對。”荷香點頭，手輕輕拍著懷裡的小滿，孩子在她懷裡咿呀一聲，像是應和。“開門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不差這三文錢。那位老丈我認得，是西街修鞋的，日子緊巴，咱們能幫一點是一點。”

一千零九十三文，合一兩零九十三文。細綱說首日流水該有一兩二，差了一百零七文。但午市才剛過，還有些散客，晚些收攤前應當還能賣些。差不離了。

她把小滿交給春杏抱著，自己挽起袖子進了灶房。孫二孃正撈最後幾碗涼皮，見她進來，抹了把汗道：“葉娘子，料快不夠了，肉只剩三斤，面還有半袋，菜也……”

“鄭夥計晌午會補貨來，我昨日囑咐過的。”荷香說著，洗了手接過孫二孃手裡的長筷，麻利地拌著涼皮，紅油、醋汁、蒜水淋得勻勻的，“您去歇會兒，喝口水。下午人該少了，咱們能喘口氣。”

孫二孃確實累了，靠著灶臺連喝了兩碗水，看荷香麻利地切黃瓜絲、調汁、淋紅油。這女子，懷裡還揣著吃奶的孩子，手上的功夫卻一點不軟。那刀在案板上噔噔噔的，切出來的黃瓜絲勻得像尺子量過，根根分明，透亮。

“葉娘子，”孫二孃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猶疑，“我從前在鎮上，也見過幾家鋪子開業。頭一日熱鬧，第二日就冷清，第三日門可羅雀。咱們……”

“咱們不一樣。”荷香頭也不抬，手裡的活計不停，那涼皮在她手裡翻飛，像變戲法似的，“咱們的東西，是實打實的好吃。您嚐嚐這涼皮，勁道不？辣子香不？滷肉爛不？客人的舌頭最靈，吃一回覺得好，下回自然還來。口碑是慢慢攢的，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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