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磕了。你去吧，路上小心。”

盧忠應了一聲，轉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喜來樂還站在門口，白髮在風中飄著，像一面旗。

盧忠走了以後，喜來樂一個人回了正房。

他坐在桌前，從懷裡掏出那張方子，攤開，看了一遍又一遍。方子上的字跡有些潦草，可他認得，每一筆都是他寫的。他想起那天在京城，在王天和的床前，他寫下這張方子的時候，手是抖的。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心軟。他看到王天和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樣子，想起了當年的同門之誼，想起了師父胡興華那張嚴肅的臉。

那些年，在滄州胡家藥堂的後院，他們一起背醫書，一起認藥材，一起聽師父講醫理。王天和雖然傲氣，可對他還算客氣，叫他“師兄”，幫他搬藥材，有時候還會跟他討論方劑。那些日子，雖然窮，雖然苦，可心裡是乾淨的。沒有算計，沒有仇恨，只有兩個少年，在槐樹下讀書的影子。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是從師父把《胡氏醫案》傳給喜來樂的那天？是從師父把素花許配給喜來樂的那天？還是從王天和勾結孟慶和賣假藥。被師父逐出師門的那天？喜來樂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年，他們一步一步地走散了。從師兄弟，變成陌路人，從陌路人，變成仇人。

王天和恨了他一輩子。他恨過王天和，恨他害死了素花，恨他把自己逼到了絕路。可這些恨，在王天和死了以後，忽然變得不重要了。人死了，恨還有什麼用？他救不了素花，也救不了王天和。他只是一個郎中，能治病，不能改命。

喜來樂把方子摺好，放進抽屜裡。抽屜裡還有一樣東西——王天和當年寫給他的那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喜來樂，你贏了。”他拿出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把信和方子放在一起，關上了抽屜。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在老槐樹下。天已經快黑了，夕陽的餘暉把院子染成一片金紅色。老槐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像一幅畫。

“來樂，吃飯了。”賽西施站在廚房門口叫他。

喜來樂應了一聲，沒有進去。他走出院子，沿著巷子，朝滄州城頭走去。

滄州城的城牆不高，可站在上面，能看到很遠的地方。城磚斑駁了，牆縫裡長出了枯草，在晚風中瑟瑟發抖。喜來樂走上城頭，扶著垛口，朝京城的方向望去。

天邊紅彤彤的，像是著了火。那條官道，他走過很多次。從滄州到京城，從京城回滄州。每一次，都有不同的心情。第一次去京城，是為了治瘟疫，心裡裝著天下蒼生。最後一次離開京城，是為了逃離，心裡全是疲憊和悲傷。現在，京城裡已經沒有他在乎的人了。素花死了，王天和也死了。那座城，跟他再也沒有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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