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和的喪事辦得冷冷清清。太醫院本來要出面操辦，畢竟是前任院使，按規矩該有個體面的排場。可趙廷玉說，如今朝廷財政吃緊，能省則省。盧忠知道，這不是財政吃緊，是趙廷玉不想費這個心。王大人在位的時候得罪了太多人，如今人走茶涼，誰還願意為一個死人張羅？

盧忠一個人操辦了所有的事。他買了棺材，漆成黑色，沒有雕花，簡簡單單。他給王天和換了一身乾淨的官服，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褶皺撫平了些。王天和躺在那口棺材裡，面容安詳，不像死前那樣擰著眉頭了。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往上翹著，像是在笑。盧忠不知道他在笑什麼，也許是終於不用再跟喜來樂鬥了，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在棺材裡放了王天和生前最愛的那套茶具——一把紫砂壺，兩個杯子。還有那本他翻了幾十年的《傷寒論》，書頁已經泛黃，邊角都磨圓了，盧忠把書放在王天和手邊。

出殯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可最終沒下。送葬的人不多，除了盧忠，只有太醫院派來的兩個雜役，還有王天和生前用過的兩個僕人。沒有花圈，沒有輓聯，沒有哭喪的隊伍。棺材被抬上一輛破舊的馬車，盧忠坐在車轅上，扶著棺材，一步一步地走向城外。

路過太醫院門口的時候，盧忠回頭看了一眼。太醫院的大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兩個侍衛，腰挎長刀，一動不動。沒有人出來送行，連一個站在門口張望的人都沒有。盧忠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大人風光了一輩子，到最後，連個體面的葬禮都沒有。他這一輩子，到底圖了什麼？

棺材出了城，在一片亂葬崗旁邊停了下來。盧忠買不起好的墓地，只能在這裡找了一塊空地。他僱了幾個民工，挖了一個坑，把棺材放了進去。泥土一鍬一鍬地撒在棺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盧忠跪在坑邊，看著棺材一點一點地被泥土覆蓋，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土裡。

“大人，您走好。”他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凍硬的土地上，磕出了血。兩個雜役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盧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給了他們幾個銅板，打發他們走了。

他一個人站在那片空地上，看著那座新墳。沒有墓碑，沒有記號，只有一堆黃土。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冷得刺骨。他縮了縮脖子，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堆黃土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孤單。

他想起王天和生前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告訴喜來樂，我不欠他的。”這句話，他一定要帶到。他要去滄州，去找喜來樂。不管喜來樂願不願意見他，他都要把這句話帶到。這是王大人最後的囑託，他不能辜負。

可他不能馬上就走。喪事雖然辦完了，可還有許多善後的事要處理。王天和在京城的宅子要退租，傢俱要處置，欠下的銀子要還清。盧忠一個人忙了七八天，總算把這些事理出了個頭緒。他把宅子退了，傢俱賣了，欠的銀子還了，剩下的幾兩碎銀子揣在懷裡，這是王大人留給他的最後的念想。

本來他想去找趙廷玉，請太醫院出面給王天和立一塊碑。他在太醫院門口等了半天，趙廷玉的轎子出來的時候，他攔在轎前，跪下來磕頭：“趙大人，王大人已經下葬了，能不能請您在太醫院撥幾兩銀子，給王大人立塊碑？”

趙廷玉掀開轎簾，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盧副使，不是本官不幫忙，是朝廷現在財政吃緊，太醫院的銀子連買藥材都不夠，哪有餘錢立碑？你想想別的辦法吧。”說完，放下轎簾，走了。

盧忠跪在地上，看著那頂轎子越走越遠，心裡涼透了。不是涼的銀子，是涼的人心。大人在世的時候，趙廷玉見了他都要點頭哈腰。大人一死，連塊碑都不肯給立。這世道，人走茶涼，涼得比冬天的風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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