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圍坐在長桌邊。窗外的夜色己經落下來了,院子裡覆了雪的桂花樹在簷下燈籠的光裡泛著溫潤的暗金色。堂屋裡的燈火暖融融地照著每個人的臉,南錦正在跟鹿吟搶碟子裡最後一塊糖藕,鹿吟一邊躲他一邊又夾了一塊放在他碗裡。南辰給江映柳添了一碗湯,趙管事在灶臺後面端著碗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屋子人。
南熙低頭喝了一口熱米酒。杯沿的熱氣撲在臉上溫溫的,她隔著那層白汽看了看桌對面的人——父親靠在椅背裡嘴角的笑意比白天更舒展了一些,母親正側過身去給南錦擦掉嘴角的糖漬,大哥和嫂子並肩坐著低低地說著什麼,趙管事己經端起了第二碗酒在慢慢啜著。鹿吟正偏著頭聽南錦講他在雪地裡畫的畫,彎著的嘴角在那碗米酒的熱氣裡顯得格外柔和。
她收回目光的時候忽然想——去年除夕她在杏花坳的灶房裡抱著熟睡的南錦坐在灶膛前面,屋外是雪和風,屋裡只有灶膛裡將熄的餘火。那時候她不知道今年除夕會坐在一張拼了木板的長桌邊,旁邊坐著一個抱著一碟糖藕哄她弟弟的姑娘,對面是她越來越舒展的家人,灶房深處還溫著一罈新釀的米酒。
她把碗裡的米酒慢慢喝完了,站起來幫趙管事收空碗碟的時候經過堂屋門口,正好看見院牆外面的夜空裡升起來一朵煙火——橘紅色的,在深藍色的天幕上炸開了又散落,碎成無數細小的金色光屑簌簌地落下來。她站在門檻裡看著那朵煙火落盡了才轉回身去洗碗。
南錦從堂屋跑出來扒著她的胳膊喊:“姐!外面放煙花了!出去看!”南熙擦了擦手跟著他走到院子裡。冬夜的空氣清冷而乾淨,桂花樹的枯枝在燈籠光裡投著細碎的影,南錦仰著頭看那些在夜空中不斷升起的煙火,嘴裡不停地報著顏色:“紅的!金的!綠的!那個好像一朵花!”
南熙站在桂花樹底下也仰著頭看了一會兒。煙花在頭頂的天幕上一朵接一朵地綻開又散去,暖色的光在冬夜的雪地上映著明明滅滅的影。她站在那些光影裡偏過頭看了灶房視窗透出的暖黃燈光一眼——鹿吟正蹲在灶臺前面幫趙管事洗碗,側臉被燈光映得柔和而清晰。她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頭頂不斷升起的煙火,聽見身後傳來院門被輕輕叩響的聲音。
她去開門的時候柏時樾站在門口,冬袍的肩頭落了一層細碎的煙火灰,像是剛從侯府的宴席上抽身出來的。他手裡拿著一隻小的紅紙包,遞過來的時候紅紙包上還帶著他掌心的溫熱:“守歲的。”
南熙接過來拆開一看,裡面是一根新的紅繩——比她腰帶上繫著的那根桂花墜子的舊繩新一些,編法也不一樣,更細密更結實,末端還穿了一粒小小的青玉珠子。她把舊繩子解下來換上新的,青玉珠子垂在她腰間隨著夜風輕輕晃了晃。
“好看。”她說。
柏時樾站在門檻外面看著她換好了那根新繩,煙火光在他身後明滅著。他看了一眼院子裡透出的暖黃燈光和灶房裡影影綽綽的人影,彎了彎嘴角:“我該回去了。明天來拜年。”
南熙點了點頭。她看著他轉身沿著巷子走遠的背影——冬袍的衣襬在夜風裡輕輕動著,煙火光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明滅著落在他肩上。她一首看到他拐出巷口才合上院門回到院子裡。南錦還在仰著頭看煙火,嘴裡數著己經數不清了第多少朵。
南熙走到桂花樹底下跟南錦並排站著繼續看了一會兒。灶房裡的燈光從視窗透出來暖融融地鋪在雪地上,南錦靠在她腿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她把弟弟攏進懷裡讓他靠著自己,兩個人在冬夜的桂花樹底下安安靜靜地看完了除夕夜最後一輪煙火。遠處城牆方向傳來子時的更鼓聲,清越而沉,穿過冬夜的冷空氣一聲一聲地傳過來,在雪地和屋頂之間輕輕迴盪著。
“新年了。”南熙輕聲說。南錦在她懷裡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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