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仗打完了。朝廷要論功行賞。你是水師裡功勞最大的人，現在朝廷要給你一個體面的位置。你如果每次都不接——”曾國藩的手擱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你讓朝廷怎麼看待整個湘軍？”
彭玉麟站在桌案對面。桌面上攤開的長江防務圖上，九江水道旁邊的標記他認得，是趙大年上個月補充的暗礁位置。他看著那些標記。“仗打完了，朝廷想封賞我。但我不需要封賞。我需要的是一支能繼續巡江的水師。如果有人能替我管這支水師，我可以退。”
曾國藩在桌案後面坐著。他沒有繼續勸。他伸手把桌角的信封拿起來，拉開抽屜放了進去。“摺子我先收著。批不批，等朝廷的回話。你回去繼續管你的船隊。”
彭玉麟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檻處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側過頭。“曾大人。你轉告九帥一句話——天京那個庫房的封條我己經讓人檢查過了。沒有被動過。”
曾國藩在桌案後面坐著，他沒有抬頭。“我會轉告他的。”
彭玉麟跨過門檻出了院子。偏院外面的巷子裡，陽光己經照到了牆根。他在陽光裡站了一下，右膝在站著的時候還在持續地疼，手掌按著膝蓋外側，指尖觸到皮下那道硬稜的寬度——比夏天的時候收窄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平復。他按著站了片刻，順著巷子往碼頭的方向走了。
回到碼頭的艙裡，他把那幅紅梅畫卷從牆角的摞裡抽出來展開鋪在桌面上。硃砂的紅色己經乾透了，花和花之間的空隙在日光下顯得比燈光下更寬。每朵花的邊緣都有些微的毛刺，是筆尖在用力描畫時留在紙面上的細碎筆痕。他看了那些毛刺很久，然後把畫紙卷好紮上草繩，重新擱回牆角。
趙大年在船尾外面喊了一聲。“彭爺，九帥那邊來人了。”
彭玉麟走到艙口往外看了一眼。碼頭上站著一個穿短褐的親兵，手裡拎著一隻罈子，壇口封著泥。他看見彭玉麟出來，把罈子擱在碼頭石板上。“九帥讓我送來的。說是從安慶帶過來的新釀的米酒，還剩了一罈。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親兵頓了一下，把話在喉嚨裡過了一遍才說出來。“他說，庫房的封條他看過了。沒動。他說他那天的火氣不是衝著你來的。”
彭玉麟站在艙口看著那隻罈子。壇口的封泥己經乾裂了，裂縫裡透出一絲淡黃色的酒氣。“你替我跟九帥說，酒我收了。封條的事，他知道就行。”
親兵轉身走了。彭玉麟走過去彎腰把罈子抱起來擱在船尾的甲板上。罈子落地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響，他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壇口封泥的硬度，乾透了，像一塊鬆脆的瓦片。他站起來以後沒有立即回艙，在船尾站了一會兒，看著通濟門方向。城牆上的旗還在翻著，旗面在午後的日光裡比暮色裡更白。
當天夜裡，他畫了第五幅五根空枝的梅花。五根枝子從底部往上走，間距和之前幾幅一樣。這一次，他在第五根枝子的底端畫了一道短橫線——不粗，像刻在枝幹根部的一道記號。橫線的深度和枝幹的主墨線深淺一致，像是樹皮上固有的印記。他畫完以後擱筆，把畫紙卷好紮上草繩，和紅梅那捲並排放著。那摞畫紙在牆角又高了幾卷，他數了數，己經接近八十卷了。卷軸從牆根碼到了大約膝蓋的高度，草繩的結在燈光下排成了一道從底部延伸到頂部的虛線。他蹲在那摞畫紙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吹了燈躺下。黑暗中右膝的痛比白天輕了一些，那粒一首在關節裡滾動的石子似乎落定了一處，偶爾在翻身的時候才翻動一下。窗外的江風從簾縫裡漏進來，吹在他臉上涼絲絲的。他合上了眼，聽著水聲慢慢沉進睡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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