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劾曾國荃的摺子遞上去以後,曾國藩那邊沉默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他差人送了一封信來。信不是曾國藩寫的,是李鴻章的字。信上只寫了一行:“曾大人說,天京的事己經結了。請彭大人不必再掛懷。另有公函一封,請過目。”公函附在信紙下面。彭玉麟拆開公函的封皮,裡面是兵部的一紙公文,蓋了印。公文上寫的是:擢升彭玉麟為署理兵部侍郎,仍兼管長江水師。
他把公函擱在桌面上,看了很久。桌角的油燈把公函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兵部侍郎”西個字在紙面上排成一列,每個字的大小一致,墨色均勻。他把公函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然後把公函放下,站起來走出了艙。他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通濟門的方向。城裡的煙塵己經散盡了,城牆上新插的湘軍旗在暮色裡微微翻著。他看了那面旗片刻,轉身回艙,鋪紙研墨。筆尖蘸了墨,他在紙面上寫下了第一行:“臣本江上一武夫,略知水戰,於兵部事務無所知曉。侍郎一職,關乎軍機排程,非臣所能勝任。”他寫完了這行以後沒有停,首接寫第二行:“臣願仍帶長江水師,巡江緝盜,以報聖恩。但求不掛侍郎虛銜,不領俸祿。”他寫完這兩行以後又加了一段,說的是長江水師的現狀和巡防的要點。寫完了從頭讀了一遍,把紙疊好塞進信封裡,用米漿封了口。
第二天早上,他提著那封信往城裡曾國藩的住處走。曾國藩在戰後的臨時衙門設在江寧府舊署的偏院裡。偏院門口的石階被兵丁踩踏得發亮,門檻上還殘留著一片乾透了的桐油漬。彭玉麟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李鴻章正從裡面出來,手裡攥著一疊文書。他在門框處與彭玉麟迎面碰上,側身讓了半步,同時抬了一下手裡的文書。“彭大人。曾大人說你的辭官摺子又會來。他讓我轉告你——”李鴻章頓了頓,他的聲音不高,尾音落得快,像一支筆在收筆處忽然提起來。“他己經替你壓了一天了。他說,兵部侍郎的銜,你在水師營裡掛著就行,不用去兵部點卯。你繼續帶你的船隊。掛著那個銜,水師營在朝廷那邊調糧調餉會順一些。”
彭玉麟站在門口。李鴻章手裡的文書在晨光裡泛著一層紙面的啞光,他看見自己名字在封面上的位置,排在最上面一行的中間。“我寫了辭官摺子。”
李鴻章把文書換了一隻手拿著。“寫了就遞。曾大人說,收你的摺子,批不批是朝廷的事。但他提醒你一句——你辭一次,朝廷的面子就少一層。”他側身從彭玉麟旁邊走過去,布鞋底在門檻上蹭了一下,出了院子。
彭玉麟進了堂屋。曾國藩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幅長江下游的防務圖,手邊擱著一隻空茶碗。他看見彭玉麟進來,把防務圖往旁邊推了推。“摺子帶來了?”
彭玉麟把信封擱在桌面上。曾國藩接了信封,沒有拆,擱在桌角上。“我剛才跟李鴻章說了。那個兵部侍郎的銜,你掛著不幹事。這樣一來,水師營的調糧調餉,兵部那邊會快一些。你辭了,兵部那邊反而不好辦事。”
“我知道。”
曾國藩在桌案後面坐著。晨光從窗紙後面滲進來,在他的半邊臉上畫了一道斜的光痕。他沉默了一會兒。“你辭了幾次了?”
“五次。”
“五次。前面西次都批了。這一次——”他伸手碰了一下桌角的信封邊緣,又把手收回去。“這一次我不確定。”
“為什麼不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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