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老了。”

“他那時候多大？”

“三十七。”

彭玉麟蹲在灶臺邊。蒸汽撲在臉上，潮熱的，帶著麵湯的鹹味。他伸手在蒸汽裡劃了一下，指尖上凝了一層水珠。他舔了舔。鹹的。

王氏把蔥洗了切碎撒進鍋裡，又從碗櫃裡摸出兩隻碗。碗是粗瓷的，口沿缺了幾個小豁。她盛面的時候先撈乾的，一筷子一筷子挑進碗裡，每挑一筷子手腕頓一下，讓湯瀝乾淨。第一碗給了梅姑——梅姑剛好從後門進來，手裡攥著三根蔥，指頭縫裡塞著泥。她把蔥擱在灶臺上，接過碗蹲到門檻上吸溜吸溜地吃。

第二碗給了彭玉麟。他接碗的時候碗底燙手，換了三次手才端穩。面不多，湯多，湯麵上浮著幾點油星和蔥花。他端到灶臺對面的矮凳上坐下，挑了一筷子塞進嘴裡。面煮得過了頭，軟塌塌的，一嚼就爛。

王氏盛了第三碗。她沒坐，端著碗靠在灶臺邊站著吃，筷子在碗裡不急不慢地撥。三個人三個位置，誰都沒說話。灶膛裡的火還在燒，柴皮偶爾炸一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彭玉麟把麵湯喝完了。碗底剩了幾根蔥花，他用筷子夾起來嚼了。蔥辣，辣得舌尖一縮，腮幫子鼓了一下。梅姑從門檻那邊看過來，嘴角沾著一圈油光。

“你吃相真難看。”她說。

“你嘴上有油。”

梅姑把袖子抬起來蹭了蹭嘴角。袖子是灰藍色的，蹭完留下一道油印子。“沒了。”

“還有。”

她又蹭了一下。這回蹭反了，油印子蹭到了下巴上。彭玉麟從灶臺上抽了一小塊草紙遞過去。她接過草紙按在臉上，擦了擦下巴，紙面上洇出一團油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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